君扶光的造访,是叶念念意料之外的。
彼时,她正在院中练武。
听到元宝的禀报,便让其将君扶光带进来。
于是,君扶光踏入院内,便见叶念念在专心致志地练剑。
她的剑术很是飒然,素白的衣袂在皎洁月色下翻飞。
院中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她身周盘旋。
随着她气息涌动,剑气划破空气,那被卷起的落叶顷刻间便碎裂了一地。
直至此刻,她才收了剑,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远山的钟声。
而后,她的视线落在君扶光的脸上。
君扶光笑容从容,他没有夸赞她剑术如何了得。
只说道:“我记得,你最擅长的是使戟类武器。”
书中描述,叶念念虽是女子,气力却骇人,远超寻常男子。
她如今瞧着是娇小许多,实在很难想象,她如吕布一样,使方天画戟冲锋陷阵。
如此想着,他脸上的笑意不禁愈发柔和。
元宝与枝枝站在一侧瞧着,只觉今日的九皇子格外陌生。
倒不是因为他脸上有伤。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般,脸上的伤也影响不大。
但她们此时却像是第一次认得他一样。
那股先前所见的少年独有的清澈明媚的气息,此刻竟是荡然无存。
但叶念念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君扶光。
他已经,不想在她面前演戏了。
因为她知道,他若是再演下去,吃苦头的只会是他自己。
毕竟她若是想要杀他,可是半点不会心慈手软的。
叶念念将剑递给元宝,而后接过枝枝递来的帕子,不疾不徐的擦拭了一番额角的汗水。
才淡淡开口:“你记得倒是清楚。”
她这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
但君扶光却觉察出了她话中的深意。
她是意有所指,说他对于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不甚明了。
反而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记得这么牢固。
君扶光也不着急辩解,只将手中拎着的两包东西递到叶念念的面前。
他笑起来:“我不仅记得你擅使戟类武器,更记得你的喜好。”
叶念念伸手接过那两包东西,低头嗅了嗅,她不由挑眼朝君扶光看去。
“先前吃过这两家的招牌。”他笑盈盈:“我猜你会喜欢。”
少年的脸容,即便一侧受了伤,却还是带着一股芝兰玉树的气韵。
任谁看着这样的君扶光,或许都会软下心肠。
但叶念念并不为所动。
她将东西递给枝枝,便立即道:“你先验验毒,没问题再端来。”
君扶光无奈:“叶念念,你以为我是你呀。”
“你的确不是我。”叶念念道:“我给你喂毒不需要暗戳戳,但你需要。”
她这话说的,自然而又寻常,听得君扶光忍不住摇头。
但偏生他这样的反应,才叫枝枝与元宝犹如吞了苍蝇一样,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叶念念哪里会留意不到这两个小姑娘的心思?
她道:“你们不必惊讶,从前嗔痴怒骂,喜怒形于色的模样,都是九皇子在你们面前演戏而已。”
君扶光听着她的话,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他的确不甚在意。
叶念念收回落在君扶光脸上的目光,只让他稍坐片刻,便自去换衣了。
君扶光在院中等了片刻,又见院中有个回廊颇为幽静。
于是便起身抬步,朝着那回廊而去。
这个院中,遍布着叶念念的眼线。
所以他去哪里,只要不是禁区,便无人会跳出来阻止。
君扶光绕过回廊,便听到沙沙沙的声音。
是竹林随风而动的声音,也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君扶光垂下眸,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
余光中是一盏明黄的烛光。
顺着烛光看去,一人白衣胜雪,靠在栏边。
他手中捏着一本泛黄的书,君扶光没有去看书名。
此刻,他的目光已然追随着,落到了对面之人身上。
眉若远山,眼似清潭,黑发如绸,身形温雅。
“你是?”
宋慕之瞧着君扶光。
他的侧脸映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随着烛焰的摇摆而轻轻晃动。
而他已然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书册阖了上去。
“君扶光。”他回。
宋慕之想了想,随即恍然道:“我听过你的名字,当今天子第九子。”
对于自己能在这里见到一个皇子,宋慕之其实并不意外。
他如今是在武安侯府,先前他便在外头听过武安侯府的声名,知道是个权势滔天的主儿。
君扶光的视线,倒是没有从宋慕之的脸上移开。
但他审视的意味却几乎没有。
烛火微暗,宋慕之侧身去拨弄烛芯。
下一刻,便听君扶光问:“我听闻,宋神医能治好叶念念的病,不知神医能治丹毒吗?”
“丹毒?”宋慕之拨指尖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怪异:“你说的丹毒,是吃术士炼的丹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是。”君扶光轻声回道:“有长辈服丹药已是第五个年头,不知这丹毒,宋神医可有解?”
宋慕之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再抬眼去看君扶光时,已然恢复了谈笑的模样。
他说:“九皇子可真是不拿在下当外人啊。”
宋慕之从入京,便打听了如今的世事。
当今天子,并未传出信奉术士、炼丹服药的消息。
但君扶光言语之中的暗示。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听得懂。
“看来九皇子是对宋先生你颇有好感。”
就在这时,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
宋慕之偏头去看,便见叶念念已然换上了一袭鹅黄色的月华裙,朝着他们二人缓步而来。
她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只孤身提着一盏夜明珠制成的灯。
那是今日永乐帝赏赐下来的。
不仅这天下罕见的夜明珠,还有好几箱的金银。
都是为了在瑶华宫中,她们母女受了诬陷的补偿。
君扶光的视线,也随即落在叶念念的身上。
毫无疑问,她的礼仪举止,无可挑剔。
但她偏生有一股端雅而又散漫的割裂感。
让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竟是连这等要命的秘密,都毫不介怀的告知先生。”
她的眸光,自君扶光的脸上划过。
宋慕之觉得,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丹毒一事,或许太医院会有人能解,我出身江湖草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说着,他轻咳一声,又看向叶念念:“天色也不早了,在下也该早些去歇息了。”
说着,他便想着要离开这似乎马上要变成修罗场的地方。
神仙打架,就让他们自己打去吧。
他可还要趁着天色还未太迟,赶紧把这话本子看完呢!
正起身,便听君扶光道:“如今天色还早,先生不妨留下来一起用些甜食?我方才恰巧买了糖炒栗子与糖莲子。”
他话音落下,宋慕之那清风朗月般的身形便是一顿。
掩饰住心中的挣扎,他道:“年纪大了,太晚吃甜的,容易积食,在下还是早些去休息的好。”
说完,他立即朝着叶念念颔首,优雅地转身就走。
那步子极快,反倒是显出几分滑稽来。
叶念念望着宋慕之的背影,直至他的身影消失。
她才出声:“九皇子似乎识得宋先生?”
不是疑问,是笃定。
她可没有忽略了他在听到宋慕之说自己老了这件事的时候,是如何的反常神色。
君扶光对宋慕之,可不是只在书中见过那般简单。
然而,君扶光闻言,却微微偏头,眼神哀怨的看着叶念念。
他道:“叶念念,你总是这样不相信我。”
“我知宋慕之对你的重要,所以,我来告诉他,也是告诉你,帝王如今已然中了丹毒一事。”
“倘若我要瞒着你,又怎会毫不遮掩,在此处与他谈及?”
他叹息:“这里,不都是你的眼线吗?”
“哦?”叶念念轻笑,她缓步倾身,朝着君扶光靠近。
君扶光下意识侧了侧身子。
便听叶念念道:“说我不信你,你不也是不信我吗?就这么怕我对你动手?”
君扶光无奈:“叶念念,你可比我没有信誉的多。”
叶念念不置可否,只问:“永乐帝服丹药的事,你一早便知道?”
君扶光点头:“这两日想着怎么拿捏薛贵妃,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的。”
叶念念瞟了他一眼,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模样。
君扶光对此,视而不见。
叶念念又道:“那你,说服薛贵妃了吗?”
她缓缓坐了下来,汉白玉的桌子,与这满园的青竹,甚是相配。
那鹅黄裙摆拂过白玉,瞬间衬得她愈发肌肤若雪。
君扶光顺势坐在她的对面。
“暂时没有,但成功在望。”
这时,枝枝将验过无毒的糖炒栗子与糖莲子端上桌来。
叶念念正要伸手去剥,又听君扶光道:“你先尝尝那糖莲子,我来给你剥栗子。”
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张少年明媚的脸容,似乎多了几分温柔。
剥栗子的声音响起,栗子的香气也钻入她的鼻间。
叶念念看着君扶光那双莹白中泛着微红的手。
她不由笑了起来。
她说:“君扶光,你可是知道我如今几岁?”
君扶光不解的看向她,随后老老实实回答:“十一岁,不是吗?”
“十一岁的小姑娘,你竟想向我使美人计?”叶念念毫不犹豫道:“你才是……变态吧?”
这是君扶光之前说我的形容,所以今日她又丢给了他。
甚至她觉得,这个形容,更衬君扶光。
君扶光闻言,顿时错愕的愣住了。
他实则没有想过色诱叶念念,纵然叶念念在他心中,实在算不上一个孩子。
他只是……想卖惨而已。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反问:“叶念念,你是……看上我的皮相了?”
叶念念嘴角抽了抽:“你的皮相?这皮相,可是我一开始就想划烂,烧毁的。”
“那你怎会觉得我这是在使美人计?”君扶光道:“我只是想多为你做些事情,好好巴结一番你而已。”
他如此说,实在坦荡。
枝枝在身后听得,都觉了不得。
原来君扶光竟还能有这样的嘴皮子?
叶念念也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但当她瞧见他将剥好的栗子递到面前时。
她却说:“你先吃一口。”
君扶光再次愕然:“你是怕我在手里下毒?”
叶念念点头。
君扶光心中顿时觉得复杂无比。
他从来不知道,叶念念竟是……这样谨慎。
谨慎到他都被气笑了。
他心中无鬼,自然一口将栗子塞嘴里,而后开始咀嚼。
叶念念瞧着,顿时笑了起来。
她心中那股子少年人独有的恶趣味,总时不时冒出来。
但她并不在意,人生在世,谁说就必须只有一张面孔示人?
君扶光听她笑的欢愉,一时又觉好笑。
而后他又‘乖巧’的朝着叶念念张了张嘴,表示自己真的咽下去了。
做完这个,他才再次剥起了栗子。
叶念念却只道:“你不必讨好我,我不是朝阳公主,也不是魏皇后,你只要帮我,我便不会苛待你。”
说着,她朝着身后的枝枝伸手,一个瓷瓶便落在她的掌心。
她打开瓷瓶,朝着君扶光道:“把脸伸过来。”
君扶光手中的动作一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照着叶念念所说的去做。
在叶念念这儿栽了这么多次跟头,他早已清楚,在她面前,还是得学乖一些。
否则再死一次,他也痛苦。
冰凉的感受与叶念念指腹的温热,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有了一丝缓解。
他垂下长睫,静静等着叶念念的动作收尾。
直到叶念念的手收回。
他才要抬眼。
然而,下一刻,少女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气力真的很大,只是攥紧他的手腕,便让他觉得自己被死死地桎梏着。
就是他下意识想要躲闪,也丝毫没有叶念念的反应快。
他不知道,叶念念又想干什么。
但总觉得,不像是好事。
然而,等到一股沁凉的感觉落在他的手背上之时,他才惊诧的望着叶念念。
只听叶念念道:“原来你不是来色诱我的,而是来博可怜的。”
微风吹过,少女耳畔的碎发被拂起,落在他的指尖。
她说:“但……也的确有些许可怜。”
……
……
? ?还是少男少女,不要想歪了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