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灵玥下意识要去捂自己腰间的玉佩。
然而,为时已迟。
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那般姿态,反倒是显得心里有鬼了。
于是,她依旧保持镇定,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一时间,周围众人议论起来,许多人都不相信叶念念说的话。
颜松亭看了眼那玉佩,而后沉着应道:“这玉佩是我送灵玥的,叶小姐莫要…”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叶念念便将一块与颜灵玥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的玉佩拿了出来。
她道:“这玉佩一分为二,亦可合二为一,是为阴阳。这可是澈哥哥送我的。”
她笑容满面,但此刻却平添一分恶意。
颜灵玥顿时怔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念念手里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叶念念有一模一样的一块玉佩,是她始料未及之事。
否则,她今日不会故意将这块玉佩挂在腰间,被叶念念找到了破绽,且还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就在众人皆是信了叶念念的话时,颜灵玥出声道:“这块玉佩的确是大哥送我的,我记得大哥是在宝华阁买的,许是七殿下也是从宝华阁买的。”
她兀自说得从容,叶念念微微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颜灵玥没有避开,反倒是一副坦荡之态。
颜松亭也跟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撒谎:“宝华阁这样的玉佩好几块,不过是寻常的玉佩而已。”
那玉佩,也的确没有什么皇室专用的印记。
叶念念闻言,脸上笑意愈盛。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再与颜灵玥对峙时。
叶念念却话锋一转,道:“若是如你所说,那就是澈哥哥骗我了。他可是说,这玉佩独一无二,若早知这是人人都有的破烂玩意儿,我当初便不收下了。”
她说着,将手中的玉佩往地上一掷。
顿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玉佩被她摔碎,四分五裂。
上好的羊脂玉,当真是宝华阁中仿品许多的玩意儿?
众人心中对此,都存了一个疑,尤其在场好些个世家小姐对此,都禁不住冷笑连连。
叶念念的这般举动,在场所有人,都倍感震惊。
赵意浓见她这般,倒是没有说什么,上官凌却已然忍不住跳出来。
她指责道:“叶念念,你竟敢把七皇子的玉佩摔碎?”
“为何不敢?”叶念念语气傲慢,一副被宠坏了的模样:“澈哥哥送我,便是我的,他说过,他送我的东西,我都可以随意处置。”
这话是对上官凌说的,也是对颜灵玥说的。
果不其然,颜灵玥的脸色顿时微微发白。
她本意是想用这玉佩,激起叶念念对她暗戳戳的嫉妒与针对。
而后,她再以此给叶念念扣个善妒跋扈的名声。
然而,她实在没有想到,叶念念完全不顾体面。
她翻脸实在比翻书还快。
倒是让颜灵玥偷鸡不成,反倒惹得一身臊。
叶念念一挑眉,冷哼道:“今日怪只怪颜大公子与澈哥哥眼光这样接近,平白让我误会了颜四小姐。”
她说着,便不再看颜松亭与颜灵玥,错身便要走。
颜松亭见周围的人都在怀疑议论颜灵玥,又见叶念念如此,不由站在叶念念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叶小姐如今欺负了我妹妹,便想甩手走人?”
高大的男子,挡住她的去路。
与颜松亭这个弱冠青年比起来,叶念念显得格外弱小。
但叶念念却丝毫不惧,她头都没有抬起,只问:“颜松亭,你确定要拦住我?”
威胁的口吻一出,颜松亭脸色顿时黑了。
“叶小姐必须和我妹妹道歉,否则……”
“否则什么?”这时,叶既白大踏步走了过来。
他步子急切,脸上满是乌云。
“颜松亭,你他娘要欺负小爷的妹妹?你个没脸没皮的,年纪一大把,还欺负小姑娘!”
叶既白说话,难听的不得了。
但他说得越是难听,便越是显得护妹心切。
赵意浓看了眼叶既白,见他过来,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着这样的纨绔,心中没有丝毫厌恶。
叶既白此刻已经站在叶念念面前了。
少年虽只有十五岁,但个子却极高大,犹如一座墙,坚实可靠。
“叶五公子,注意你的措辞!”颜松亭眯起眼,警告道:“我也是你的先生,你这不敬先生的混账话若是落到陛下耳朵里,你以为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不敬先生?”叶既白一笑:“你连小爷的妹妹都敢欺负,算什么狗屁先生?”
阳光下,他的眉眼秾丽,似珠似玉,带着一种张扬明媚的美。
见颜松亭脸色黑沉,他笑得更欢了:“小爷我连皇子都敢揍,还怕你一个小小翰林院编撰?”
他说着,已然将袖子薅了起来,一副要打架的姿态。
颜灵玥见叶家兄妹一个比一个嚣张,顿时拉住颜松亭的袖子。
“大哥,不要冲动。不要污了你自己的声名。”
她说着,又看向叶既白:“叶五公子,一切只是误会,我大哥也无意与叶小姐计较。”
说着,她拉着颜松亭,便给叶念念让开了一条道。
颜家两兄妹没有再与他们为难,叶既白自然也不会真的和他动手。
他二话没说,便与叶念念和赵意浓三人离开了。
瞧着这二人的背影,颜松亭眼中划过阴郁之色。
颜灵玥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上官凌,而后才用仅彼此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与颜松亭道:“大哥,咱们不要与这种莽夫争高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颜松亭眼中的阴郁散了些许,他摸了摸颜灵玥的头,叹息:“让玥儿受委屈了。”
颜灵玥乖巧地摇了摇头,眼中倒映着颜松亭的身影,倒是好一副兄妹齐心的模样。
叶念念一行人出了华文阁后,赵意浓才关切地道:“念念,你莫要信了颜灵玥的话,这些年,我从未听过她与七皇子有什么传闻。”
她顿了顿,又补充:“七皇子不是耽于女色之人,你与他也算青梅竹马,他定然不会将赠与你的阴阳玉佩又赠与他人。”
赵意浓说得很是认真,叶念念倒是没想澄清。
叶既白却说:“我妹妹自然不信,七皇子如今生死未卜,那颜灵玥就是个拎不清自己,又心机深沉的女人。”
叶既白的评价,几乎一针见血。
这一次,赵意浓颇为赞同叶既白说的话。
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于是,见叶念念也的确没有丝毫忧心的模样,赵意浓才放心离开。
叶念念上了马车,却没有立即离开,她对叶既白道:“九皇子还在里面吗?”
叶既白耸了耸肩:“不知道,要不我去看看?”
叶念念点头:“他若在,你便告诉他,今夜子时,右相府门口见。”
叶既白诧异:“你这是……要去杀颜灵玥?”
叶念念摇头:“君千澈或许就在右相府中。”
叶既白瞬间了然:“你要去杀君千澈?”
叶念念笑而不语。
但她的这个反应,很明显已然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叶既白没有阻止,只问了一句他是否要一起行动。
叶念念淡淡说了句不必,叶既白便折回华文阁寻君扶光去了。
约莫一炷香,叶既白回来了。
他上了马车,低声同叶念念道:“他不在,好像是又进宫去了。”
“哦?”叶念念眼底浮现一丝深意:“看来,他所求的已经达成了。”
不过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虽然君扶光没有告诉她,他说服薛贵妃与琼华公主的过程。
但她知道,无非便是‘威逼’与‘利诱’。
借储君之争的‘威吓’相逼,再以助力琼华公主为掌权者为利诱。
加之他清楚地知道永乐帝已在服用丹药。
倘若她处于琼华公主与薛贵妃的境地,也会选择和他合作。
只是有一点,叶念念心中微微诧异。
她前世一直以为薛太傅亦是纯臣,没想到今生才发觉,太傅虽已近七十,却依旧尚存野心。
于她而言,有野心便更好了。
只有人人都有私欲,这大启的朝堂,才能被土崩瓦解!
……
……
午后,叶念念亲自送了柳莹莹离去。
如今在柳府中躺着的,是个无名女尸。
待到柳莹莹抵达江南,那无名女尸早已顶着她的名字,入了柳家坟墓。
叶念念派了两人护送柳莹莹,又附上十万两银票给她。
柳莹莹对此震惊不已。
她难以置信的望着叶念念,问她:“你给我这么多钱,就不怕我跑了?”
叶念念轻笑:“你若想跑,我也拦不住。但我觉得,你并非那种眼界狭隘之人。”
柳莹莹身侧的两个暗卫在同一时刻,默默垂下了头。
叶念念嘱咐过他们,倘若柳莹莹在中途生出携款逃跑的心思,便不必留情,就地处死。
但说这话的时候,叶念念的眸光无比坚定,以至于柳莹莹顿时感动得红了眼眶。
她道:“念念,没想到,从前我那样对你,你竟是还有这样大的容人之量。且还这般的信我,帮我!”
叶念念笑容依旧,伸手为她弹去肩上的落叶。
她语气有些歉然:“我母亲在江南只有两个铺子,我又远在上京,给不了你多少助力,莹莹,或许今后要让你吃苦了。”
“不,我不怕吃苦。”柳莹莹摇头:“念念,我定会为你将那两个铺子做大,我要让整个大启,都有你的商铺!”
叶念念眼中满是欣慰与信赖。
她真挚地说道:“莹莹,你的能力,我信。此去山高路远,你定要护好你自己,你母亲……暂时还不能离开,否则柳家定会怀疑。不过你放心,我已然打点好了一切,你母亲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自然,她不会告诉她,柳莹莹的母亲是她短期内拿捏她的筹码。
至少此刻,她还不能完全信任柳莹莹。
柳莹莹却不知道叶念念所想。
她听到叶念念的话,简直感动得落了泪。
只是许多年后,她不再是如今这般懵懂的小姑娘,才真正明白叶念念此人用人之术。
可那时候,她也已然到了能理解她的年纪。
目送柳莹莹离去后,已然是黄昏时刻。
叶念念刚回府邸,便收到了赵意浓递来的请帖。
明日华文阁休息,赵意浓邀请她去赵家小聚。
叶念念没有拒绝。
她入内院的时候,便见宋慕之坐在回廊的摇椅之中,依旧是看着他喜欢的话本子,沉迷的很。
与前几日一样,叶念念只是看了眼他,便打算独自离去。
但这一次,宋慕之却喊住了她。
他难得将手头上的话本子放在一旁,看向叶念念:“过来手谈一局?”
叶念念长睫微微垂落,许是思量了一番,才道:“好。”
说着,她缓步朝着宋慕之走过去。
两人很快相对而坐,却都没有说话。
元宝捧着棋盘而来。
焚香袅袅,微风徐徐。
静谧的院内,斜阳从西边斜斜射过来,穿过廊柱的间隙,在棋盘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棋子落下的脆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叶念念执黑,纤指拈起一枚棋子,指尖在余晖中几乎透明。
她微微侧头,几个来回间,她的目光依旧从容。
宋慕之执白,他亦并未急着落子。
间或,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便又低下头,拇指摩挲着棋盒里的一枚白子,若有所思。
远处的晚风吹过来,拂动廊下几株兰草的叶子,也拂动了两人衣袖的边缘。
一局无声的厮杀,酣畅淋漓。
直至最后,宋慕之惊讶地发现,叶念念一子落定,他已然满盘皆输。
他并未气恼,相反,他的唇角适时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叶念念问:“还下吗?”
宋慕之摇头:“明日再下,今日先到这里。”
叶念念点了点头,便要起身。
这时,宋慕之那慵懒而又随性的声音响起。
他说:“今夜再为你施针一次,我便要走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因着她体内邪功之力太过,他回落叶谷的时间不得已便推迟了两日。
而今夜,正是他与她短暂告别的时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