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被那只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着，从凤辇上牵了下来。
楚沥渊没有走那条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而是牵着她的手，在文武百官敬畏的注视下，走得郑重其事，走得光明正大。
九重流云锦的喜服随着她的步伐在红毯上迤逦出绝美的波纹，沉重的凤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窈忽然想起了大半年前那场大婚。
那天也是走一条路——从西厢房到正房。
但那条路没有红毯，只有被雨水泡软的泥地，她拎着裙摆在雨里跑，鞋底打滑。
那天的“嫁衣”是拼多多买家秀级别的，手腕上的鎏金银镯子分量轻得可笑，她掂了掂还嫌弃“比太子那边差远了”。
而今天她身上这件九重流云锦的凤袍，据说光是织造就用了八百个绣娘日夜赶工。凤冠上那颗最大的东珠，是楚沥渊亲手从几百颗里挑出来的。
随着那一道道繁琐却又充满仪式感的大婚流程走下来——祭拜天地、宣读大婚金册、接受百官朝贺……林窈心底那点抱怨和无奈，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彻底淹没。
她和楚沥渊的第一次大婚，雷雨把四王府屋顶那个破洞变成了天然的花洒，西厢房漏水，东厢房漏水，整个宅子除了正房就没有一间干的屋子。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都这时候了，保命要紧！”
然后她拎着裙摆冲进了正房。
没有拜天地、没有大婚金册、更没有人朝贺，两个穿红衣的人像两个避难的难民，并排坐在婚床上避雨。
窗外雷雨交加，屋内只有两根红烛和两杯落满灰尘的合卺酒撑着最后一点喜气。
而今天万里无云，太和殿前金砖铺地，三千禁军列阵，文武百官齐跪，鼓乐齐鸣。
那天连天都不赏脸，今天老天爷给了一个完美的晴天。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对古代封建仪式嗤之以鼻的现代人，可当她真切地站在这个万人之上的巅峰，看着身边这个身穿大红喜袍、紧紧握着她手的男人时，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大典的最后，是祭拜大楚的列祖列宗。
楚沥渊牵着她，在太庙的香案前站定。他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高香，却没有按照礼部事先拟好的祷文去念。
他身形挺拔如松，仰头望着大楚历代先皇的牌位，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太庙，甚至传到了外围跪伏的群臣耳中：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楚沥渊，今日迎娶结发之妻林氏为后。”
他顿了顿，突然转过头，眼眸锁住林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誓言：
“朕在此立誓，此生不纳任何妃妾。大楚的后宫，只皇后林氏一人！若违此誓，叫朕天诛地灭，皇图霸业皆成灰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群臣们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古板的老臣甚至惊得差点晕厥过去。皇帝登基不纳妃？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看着楚沥渊那张冷酷决绝的脸，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新皇的逆鳞，只能死死地把抗议憋回肚子里。
林窈看着眼前的男人，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这封后大典办得如此大张旗鼓。
他不仅是要给她一个排场，更是要当着全天下的面，给她一份最极致的安全感。
大典礼毕。
林窈被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着，送入了代表中宫之主的凤仪宫。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棂。林窈端坐在凤仪宫那张金碧辉煌、雕龙画凤的拔步床上。
当初看着规矩时，她还在心里疯狂吐槽“坐福”，甚至密谋着要翻墙跑路。
可如今，置身于这被奢华和喜气紧紧包裹的洞房内，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与红烛燃烧的甜香，林窈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明明……明明他们在西北的客栈里早就荒唐过了。
可不知为何，此刻盖着大红的龙凤盖头，听着殿外偶尔传来的宫人走动声，林窈的手心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种属于新嫁娘的娇羞、紧张、以及对接下来事情的隐秘期待，像春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
过了许久，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恭敬的请安声。
“奴才叩见陛下——”
紧接着，“吱呀”一声，凤仪宫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楚沥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女和嬷嬷，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托盘。
盖头被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秤轻轻挑开。
视野恢复清明的瞬间，林窈撞进了楚沥渊那双深情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眸子里。
楚沥渊与林窈并身坐下，桂嬷嬷之前教她“坐福”一定要目不斜视，但她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而楚沥渊也在看她。
两个人目光汇聚，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们不禁想起了第一次大婚时，他们并排坐在床上的画面。
林窈从屁股底下拽出一颗被压扁的红枣，咬了一口。
楚沥渊坐在旁边，一脸晦气，眼神里是要漫溢出来的厌恶。
而今天他的手在宽大的龙袍袖子底下，悄悄伸过去握着她的手，指尖扣着指尖。
“娘娘，该行合卺礼了。”桂嬷嬷满脸喜气地递上两个用红线相连的金樽。
两人手臂交缠，目光拉丝，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交杯酒一饮而尽。
随后，嬷嬷又拿起一把金剪刀，从两人的鬓边各剪下一缕青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嬷嬷手法娴熟地将两缕头发编织成一个同心结，郑重地装进了一个绣着龙凤呈祥的锦囊中，压在了两人的玉枕之下。
“祝皇上、皇后娘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一套繁琐却寓意极好的规矩终于走完。
“都退下吧。没有朕的旨意，今晚任何人不许靠近凤仪宫半步……明日歇朝一日！”
“歇……歇朝？！”林窈不可置信的看着楚沥渊。
众人憋着笑，识趣地躬身倒退着离开。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凤仪宫华丽的殿门被关上。
奢华宽阔、红烛摇曳的凤仪宫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坐在床榻上脸颊绯红的林窈，和那个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大红喜服衣襟、眼神越来越危险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