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润之带着两名随从,轻装简从到韩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圆啾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香气飘了半条街。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灿烂得像是过年。
“程知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润之拱手行礼:“老夫人,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韩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热闹热闹。”
采星抱着三缺一,仰着脑袋看他,笑容如星月灿烂:“程哥哥,你来了。”
程润之笑了:“来了。”
“还好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娘就要逼我大哥去京城了。”
“去京城做什么?”程润之不解,难道溯日……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采星,笑说道:“别听他胡乱说。”
采星嘟嘴。
娘昨天还在饭桌上叹气,说儿女大了婚事还没着落。让二姐主动接近程润之,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又让大哥去京城找杨妙妙,说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水去相见。今天怎么又说是他胡说了?
程润之嘴角微微弯起,目光从韩老夫人脸上掠过,落在廊下。
折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头发简单挽起,耳边垂着一小缕碎发。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韩老夫人好像看到了两人中有粉红色的泡泡在升起。
她满意地笑了。微微可惜的是二丫没穿那件桃粉色的。
不过这丫头随她,穿什么都好看。
韩家的晚饭从一只烧鸡开始。
圆啾把烧鸡端上来的时候,整只鸡烤得金黄油亮,皮脆肉嫩。
韩老夫人二话不说,扯下一只鸡腿,直接放进程润之碗里。“程知府,来吃鸡腿。”
“谢老夫人。”程润之一脸谦和,“老夫人像极了我家中一位长辈,若您不嫌弃,不妨直呼润之便可。”
韩老夫人听了这话,打从心里满意。
她心想:润之,多好听的名字。比什么“程知府”亲切多了。
在十分的热情上又增添了几分亲热:“润之,尝尝离江的鸡,格外鲜嫩。”
程润之咬了一口,点头:“确实不一样。府城的偏甜,离江的偏咸鲜,更合我的口味。”
韩老夫人笑得眼睛都弯了,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
折月在旁边安静地喝汤,筷子动得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程润之说“老夫人像极了我家中一位长辈”时,心里微微一动。
韩老夫人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折月碗里。“二丫,你也吃。”
折月低头,小声说:“谢谢娘。”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又微妙。韩老夫人负责热络,折月负责微妙。
溯日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和程润之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河道修缮的事。
采星埋头啃鸡腿,三缺一蹲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桌沿,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桌上的菜。
圆啾从灶房端出一盘清炒秋菘,大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老夫人,汤好了。”大目说。
韩老夫人挥挥手:“放那边,放润之跟前。”
程润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看向采星。“采星,你的《千字文》背到哪了?”
“我最近没背《千字文》在学《千家诗》。读到‘床前明月光’。”
“这首诗好。简单,但有味道。”
采星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好?我娘说,写这首诗的人天天想家想到哭,眼泪流多了就成了近视眼,然后把月光看成了霜。”
程润之看向韩老夫人,那神色分明是在求夸奖。
韩老夫人清清嗓子,夸道:“老夫人解得对。李白这首诗,写的确实是思乡。”
采星好奇:“程哥哥,你会背诗吗?”
“会一些。”
“那你背一首听听。”
程润之想了想,开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采星眨了眨眼:“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写一个人在外面,过节的时候想家了。”
采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程润之一愣。
采星认真地说:“你一个人在信川府当官,离你家很远。过节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想家?”
程润之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家。他每天都在想。
望云山药王谷他能去,但没有家人的家,不能称之为家。
他放下碗,笑了笑:“会。”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采星:“星宝,程知府是大人了,不会像你一样动不动就想家。”
采星不服气:“我才没有动不动就想家!”
“你前段时间去府城,第二天晚上就吵着要回来,说想三缺一了。”
采星涨红了脸:“那不一样!三缺一是我的家人!”
三缺一趴在采星膝盖上,闻言吱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程润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韩采星说得对。”他说,“过节的时候,我确实会想家。”
韩老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孤身一个人在外,身边也没个媳妇知冷知热的。
想到这里,她夹了一个鸭腿放进程润之碗里。
“润之啊,以后过节,就来离江。我们家热闹。”
程润之点头:“好。一定来。”
晚饭后,溯日与程润之去了书房。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太子的事,现下怎么样了?”溯日先开了口。
程润之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
“太子是中毒死的。太医院会诊,确认是砒霜,掺在茶里。可谁下的毒,怎么下的,什么时候下的,到现什么都没查出来。”
“刑部和大理寺呢?”
“限期十日。如今已过七日,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主审的几位大人怕是要被问罪。”
溯日沉默了一瞬:“太子是在宫里中的毒?”
“是。东宫。”程润之点头,“东宫有御林军守着,进出都要验牌。能在那种地方下毒的,不是太子身边亲近的人,就是宫里的人。”
溯日没有接话。
程润之继续说:“布政使柯大人上次来府城的时候,提过一件事。”
溯日抬眼看他。
“陈国那边,这些年一直咬死了说咱们乾国绑走了他们的贵子。”
“贵子?”溯日眉头微动。
程润之将当日柯培伦那一番推断讲与溯日听。
“太子一死,储位空悬。”他话锋一转,又回到朝局,“二皇子体弱多病,又不得朝臣拥戴。陈国那边,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是说,陈国丢了贵子,便毒杀了乾国的太子?”
“我只是猜测。”
溯日沉默了很久。
“陈国的贵子究竟是谁?身份地位竟能比同一国太子?”
程润之摇头。
陈国那边不清不楚,乾国这边云里雾里,没人知道这个贵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