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已经说漏了嘴,孟柯干脆破罐子破摔,坦然承认道:“秋棠确实是我派来的,我想着等慕芝和阿言有独处的机会的时候,让秋棠推波助澜一把,弄点助兴的药什么的……”后面她越说声音越小。
“弟妹可真是为了家里的铺子费尽了心思!”
郏香微也不是没长脑子,这两天暗中让人去查了沈家二房,这二房虽然面上过得风光,私底下铺子却亏空了不少。
“为了让弟妹不用再费心思,”郏香微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簿子摔到她跟前,“我把你铺子里欠旁人的债都收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二房最大的债主。二弟妹可要记得按时还钱。”
“大嫂,我……”
孟柯猛地抓起地上的簿子颤着手一张张翻过。怎么会这样?她交代过底下人,要好好瞒着的。那群狗奴才!
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晰,听着这声音,孟柯的心也由一开始的慌乱变得沉下来,也渐渐稳了下来。既然郏香微收了她家铺子的债,那是不是就可以……
“每个月最少还五百两,”郏香微眼睛往底下一瞥,就猜到了孟柯的心思,“二弟妹要是打算在还债这种事上跟我打太极,可就别怪我约着你们夫妇去官府喝茶了。”
“大嫂,你这么做就是丢了沈家的面子!就算大哥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郏香微闻言冷笑一声:“我管他同不同意,这沈府是我掌家!再说了,这沈家的面子,早在现在的老夫人、他那个继母把他赶出去的时候就丢尽了!二弟妹,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操心操心下个月怎么还钱吧。”
孟柯手里的簿子也不翻了,瘫在椅子里说不出话。顾柠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在跪着的秋棠身上。看沈二夫人这个样子,估计没什么隐瞒的了,那连环毒这种东西,秋棠一个小丫头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秋棠,你还不肯说实话吗?你背后那人既然能给沈公子下毒,那就能给你下。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也懂。”
“顾大夫,我……”秋棠哆哆嗦嗦。
看她这副样子,顾柠忽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显而易见,那个蒙面人是冲着她师兄来的,可师兄的来历连她也不知道……
一瞬间,往日的种种不对劲都浮现在顾柠眼前。王芍痴缠师兄,可宁春堂附近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江世锦前不久刚算计过她,昨日他的马车就整个翻下了山崖。还有师兄身上那种顽疾,她知道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谁会对一个普通人下这样阴狠的毒?
种种思绪在她脑海里翻飞,顾柠睁开眼,眼前突然浮现出她打算逃跑那天晚上和师兄的对峙。顾柠很少看到师兄这么坚决的阻止她做一件事,就好像……他对沈家的处境了如指掌,知道沈家必然败落。
师兄,到底是谁?
顾柠压下心底的千般疑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师兄肯定和朝堂有关。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秋棠身上,这女孩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虽说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裤脚却短了一截儿,头上也没几只珠花。和多数人一样,不过市井中的小人物,面对上层的倾轧,毫无还手之力。
“秋棠,你可想好了,沈公子从前在刑部任过职,沈将军如今下落又不明了,这个时候还要你给沈公子下毒的你自己想想会是什么人?你觉得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会怎么对付你?是弃车保卒,还是不忘余力救你这颗已经废掉的棋子?”
听她这么说,郏香微下意识瞥了顾柠一眼。这顾大夫倒是对阿言的事知道的清楚,竟然还知道阿言之前是在刑部任职的?
“我说!”秋棠一咬牙心一横,“是……”
“噗呲——”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就从她嘴里涌了出来。殷红的血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扑通”一声,秋棠直接倒了下来,临死眼睛还睁着。
“啊!”孟柯给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死人了!她怎么突然死了?”
顾柠蹲下身,从袖子里取了根银针刺入她脖颈,银针尾端渐渐变得乌黑。她垂下眼,看来背后下毒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活着。
思绪又飘回昨晚,这人手段如此阴狠,为的只是见师兄一面?
不对。
应该是师兄身上有他们要的什么东西。
如果到时候师兄不愿意给呢?他们是不是也会用这种阴私手段对付师兄?念头闪过的瞬间,顾柠似乎看见师兄的身影逐渐淡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她眼前。
不行!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这些人接近师兄。
“顾大夫,顾大夫……”郏香微的声音忽然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顾柠回头,只见郏香微有些疑惑,“可是还要验验这小丫头的尸身?”
顾柠忙收回银针道:“倒是不用了,秋棠中的毒看不出门派。”
“既然如此,沈管家,把她葬了吧,”郏香微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那些人会找上她,也是受了我们沈家的连累。”
沈管家应下,让小厮把秋棠拖出去了。
郏香微侧过身,望着沈烬言眼眶又红了,走到床榻边上坐下。她的手搭在沈烬言额头上,拧干了水盆里的帕子,给他换了一条。
沈烬言的嘴唇有些干裂,是从未见过的苍白,长长的眼睫无力地垂着。顾柠好像从未看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
他不是被沈将军连累的。
而是被她和师兄。
如果那些人不知道她三年前和沈烬言有旧,说不定不会找上他。甚至三年前那一遭,她也是为了紫见草而去。终究……是她对不住他。
“沈夫人,沈公子就交给我吧,”顾柠上前宽慰,“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毒药,解药大抵也能做出来了。”昨晚那面具男给她的虽说不是完全的解药,但依着同样的思路她也可以尽力一试。
旁边的沈管家和大丫鬟紫苏也劝:“是啊,夫人,有顾大夫在呢,她肯定会好好照顾公子的。您都一晚上没合眼了,快回去休息吧。”
郏香微下意识望向顾柠,顾柠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这才扶着丫鬟的手回去了。沈二夫人和崔慕芝也走了,屋子里一时间有些过分的安静。
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沉浮。
顾柠在床榻边上的桌案前坐下,拿起纸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思索着解药的方子。淡淡的苦香飘来,旁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呓语。她下意识转头,却见沈烬言依旧静静躺着,方才似乎是她的错觉。
如果是三年前的话,肯定她没写几个字,他就要凑过来看,不是扯扯她的袖子,就是拿着桌上的药材问她名字。当时她特别希望他能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但真的不说话了,好像又有点不习惯……”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轻笑,“算了,是我欠你的。早点醒过来吧,沈烬言。”
她没有注意到,此时迟砚正静静站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