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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望着天边挂着的一枚小小弯月,站在院子门前,她忍不住有些心虚。

虽然师兄说多晚都会等她,但……也有可能他现在已经睡了。至少顾柠心里希望是这样。

“阿柠,春夜寒凉,不要在门口呆站着,快进来。”院子里传来迟砚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声音,带着些淡淡的凉意。打破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吱呀——”,她推开院门。石桌边上那株海棠开得更艳了,几朵淡粉的花瓣飘落,落在他牙白的衣襟上。他手边放着一壶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小小的酒盏,面上已经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师兄怎么突然喝酒了?”她忙走过去,把那壶酒拎到一边,在一旁坐下,“喝酒伤身,师兄少喝些为好。”

“少喝些?少喝些有什么好的?”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眸低低的垂着,语气里带着些她无法分辨的东西。他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察觉到她的懵懵懂懂,迟砚轻轻笑了声,换了个话题:“阿柠,说说吧。昨天晚上湖心亭发生了什么?”

顾柠低垂着头不说话。本来她就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师兄,白日里在江家又见到了张巡查使……

顾柠的目光落在迟砚的面庞上。原本因为那怪病,师兄的面容就比旁人更清瘦些,肤也显得更苍白和透明,衬得他那双眸子格外的黑,带着点琉璃似的易碎。现在熏了酒气,淡淡的笑着,更是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她想,这样的师兄,她要好好保护起来。就像他曾经无数次保护她那样。

顾柠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如果阿柠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吧。”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从头顶一直抚到发尾,一下又一下。他想,他真的有些醉了。

“阿柠今日在江家见到了张巡查使,江家的当家主母也换成了江三夫人。只是按照常理,江二公子去世,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夺走江大夫人的掌家之权。那只能说明江大夫人身上发生了某些……意外。”

说到“意外”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含笑,望向顾柠。顾柠身子一僵,却不动声色,只是攥着酒壶的手指却紧了紧。

迟砚收回目光,轻轻笑了声:“阿柠看起来好像很是紧张?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恐怕确实和阿柠有些关系了。或许……我可以这么猜,江大夫人身上的意外是阿柠你刻意为之。

“阿柠与江大夫人的恩怨,不过是一些口角,你犯不着为这个动手。但江大夫人还是失去了掌家之权,所以引起这个意外的事,应该触碰到了你的底线……和我有关,对吗?”

顾柠讪笑,刚想说不,却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眸子,锐利深沉、一眼望不到底。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办法撒谎。

“看来我猜的没错。而和我有关的事,除了月绫花,应该就只有昨晚湖心亭那件事了。江大夫人不过寻常女子,昨晚的人不可能是她,那就是……她的守备女婿?”迟砚说完,摇头笑笑,“我真是喝多了。依着菱城守备的功夫,夜探沈府不大可能。不过这位守备近来却有意向张巡查使投诚。

“张巡查使为人持重,当然,也可以说是老谋深算。虽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却不大可能做得出夜探别人府邸这种事,那能做到的、会做的……只有他的儿子,张司夜。至于他要阿柠答应的条件……或许是约我见上一面?

“许是担心阿柠不愿意说,又或许是在沈府安插了细作了解了这几日的情形,他们才决定今日来一出‘引蛇出洞’,让江大夫人对阿柠出手,以便引我暗中报复,对吗?”

顾柠低头搅着手帕。

完全是分毫不差。

但是……

“我都猜到这里了,阿柠说说吧,他约我在何日、何地见?”

“师兄既然猜到了,为何还打算去?”顾柠下意识伸出手拽拽他的袖子,抬起头,“师兄,我已经与沈夫人说好了,那日会在那地设下陷阱,让他们自投罗网。师兄,你就不要去了,好不好?”

他垂眸看她。她圆圆的杏仁眼里满是担忧。他知道那种眼神,就像是看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阿柠,我忽然有些好奇,”或许是借着酒意,又或许是趁着月色,他终于把压在心底,想了很久的问题轻声问出来,“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怔住,半晌不语。

望着她瞪大了的眸子,他抬起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终究是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阿柠是怎么看我的?”

“师兄……”

顾柠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和师兄的关系吗?

师兄妹,朋友,家人……不对。她轻轻摇摇头。比起这些还要更紧密一些。或许是被手中酒壶里的酒气熏醉了,她想了很久,脑海里却仍旧是一片空白。

至于怎么看他的……

“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弯起眼眸,语气里满是真挚,“师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很好的人,最好的人。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许久才慢慢停下。他的唇角仍旧扬着,只是带着些似有若无的苦涩。一种挫败感涌上心头,望着她懵懂的眸子,他却又忽然感到一丝庆幸。

还好,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好人。

将来的某天,一个“好人”突然死了,她或许会难过很久,但也会很快走出来。或许她会在某个安静的雨夜想起他,静静难过一会儿,哭一会儿。但等到雨停了,日头升起,她的生活又会被热闹填满。

很好的人,最好的人。

……这确实是个最好的结果。

“师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好像很难过。就好像是她刚刚遇到他的那段日子,又好像是他们的师傅离去的日子。他身上弥漫着苦涩的草药香,但这种时候往往更苦,像是浸透了某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眸,说的很慢,也很认真:“不过,师兄不只是一个很好的人。师兄还是我的兄长,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是对我来说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