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大夫人……不对,”话没说完顾柠就否定,“江大夫人久居内宅,没有让赵姨娘过来的理由。而且让一个姨娘过来帮忙无异于让江二少爷蒙羞,她不会这么做。所以,让赵姨娘过来的只有……江大老爷?”
听见“江大老爷”的时候,江三夫人面上明显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她讪笑:“顾大夫,有些事真的不能多管……”
顾柠不理会她的话,继续:“江五小姐得了‘失心疯’,江大老爷连同赵姨娘一起厌弃了,会在这个时候叫她过来,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昨日来的宾客里有谁要见她。
“但昨日来的宾客大多是与江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赵姨娘大多数都见过。唯一的生面孔只有……张巡查使。是张巡查使要见赵姨娘,江三夫人,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江三夫人吞了吞口水,笑的有些尴尬:“顾大夫,你说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还有些地方想不通,需要江三夫人为我解惑,”顾柠捧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比如,张巡查使为什么要见赵姨娘?他又是怎么知道赵姨娘的?以及,江大老爷用一个年老色衰的妾室换了什么?”
“顾大夫凭什么觉得我会知道?就算我知道了,又凭什么会告诉你?”江三夫人笑笑,“无论如何,我也是江家的人。”
“就凭……只要江大老爷倒了,您的儿子,江三少爷,是最有可能继承江家的。”
素白的窗纸里透着昏暗的光,窗前二日人相对而坐。两人手里都捧着一杯茶,慢慢的啜饮着。窗子外面,远远的传来丫鬟们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似乎是在说着府里的少爷们。
先前因为月绫花的事,顾柠仔细调查过江家的情况。
除江世锦外,大房还有一个大少爷,是江大老爷的原配的贴身婢女所出,记在江大老爷原配名下。此人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勤勉好学,也时常跟在江大老爷身边帮着打理商队的事,深得江大老爷喜爱,江大老爷甚至动过把他推为家主的念头。
“家主之位,立嫡不立庶,二房又无嫡子。只要大房乱起来了,江大少爷无人支持。那这家主之位定然会落到三少爷身上。”
“顾大夫倒是对我们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夫人,说起来,今日过来,我也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
江三夫人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如明镜般通透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江三夫人轻声笑了起来,“既然顾大夫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其实说起来,这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
据江三夫人所说,这件事的起因不过是一次“见色起意”。
张巡查使年轻的时候,他偶然见过赵青禾一面。惊鸿一瞥,便对她念念不忘。前几日,他去城西巡视,恰好遇见赵青禾出门采买。虽然时隔几十年,却也一眼认出她来。思量许久,这张巡查使便向江大老爷开口,想把他这妾室要过去。
“谁知道这个赵姨娘是个性情刚烈的,宁死不屈,临到末了,竟跳了河,”江三夫人半真半假地说着,摇头叹息,“大老爷和张大人觉着,这不是件什么有面子的事,便到李县令那里打点了一下,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去了。至于他们曾经谈的事……我无从得知,不过我寻思着,兴许也就这么作废了。”
好个见色起意,好个轻轻揭过。
顾柠嗤笑一声,摇头。
不过她倒觉得,他们谈的事到现在才算成交。
顾柠起身向江三夫人告辞。
“顾大夫不再坐一会儿?”江三夫人有些意外。
“不了,毕竟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江三夫人心下了然,只笑:“麻烦顾大夫帮我转告……五小姐,就说,若是她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让人递消息给我就是。”
……
顾柠回到沈府的时候,日已薄暮。彩墨似的云霞大片大片铺满了天空。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日大抵会是一个好天气。
明日……说起明日,顾柠忽然想起明日就是那面具人约师兄会面的日子,她匆匆赶到迟砚所在的院子,一把推开院门。
“师兄,师兄我忽然想起来……”
“吱呀——”,门开了,迟砚正弯着腰收拾晾晒好了的药材。月白的衣衫在夕阳里染上橘红的流光,墨色的长发垂落,大抵是听见她的声音,他起身回眸,笑眼弯弯。
“阿柠回来了?”
莫名地,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点安抚人心的力量。好像只要一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站在那儿,顾柠心底所有的慌乱,就像是春日的雪,在和暖的日光里一点点化尽了。
“嗯,师兄,我回来了。”
她走到他身旁,帮着收拾药材。
和他一起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等到日头落山,等到炊烟升起,他总会在院子里等着她。他们一起收拾好药材,他在桌上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听她讲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啊。
顾柠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也不想破坏一天中难得的静谧,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师兄,你真的决定好明日要去了吗?”她下意识拽拽他的衣袖,仰起头,有些迟疑,“你……能不能不去啊?”
她圆圆的杏仁眼里映着满天霞光,也映着他的身影。迟砚忽然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笑得有些无奈:“就算这次不去,下次他们也会想办法把我‘请’过去的。”
她垂下眼眸,似乎是有些失望。
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顾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道理是道理,事情落到亲近的人身上的时候,没有谁愿意讲道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五六七八个小瓶子塞在他手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些是我这段时间来做的毒药,师兄都带上,”接着又从屋子里翻出好几个小纸包,“这些是迷药,师兄也带上。还有……”
“扑哧,”迟砚忍不住笑了起来,“阿柠是打算让我把整个家都背上吗?”
“我……”
顾柠语塞。她当然没有。
她只是……担心他而已。
迟砚当然也知道她担心自己,手里握着她给的瓶瓶罐罐,心底一暖,刚要开口,不想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顾大夫,顾大夫!我们公子他、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