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鸩摇着纸扇，跟在两个道士身后沿着山道往深处走。
夜色渐浓，两侧崖壁陡峭，只余头顶一线昏黄的天光。
两个道士走在前面，一左一右，步伐轻快。
左边那个叫陈七，右边那个叫周平，都是渡厄观内院的低阶弟子，负责后山监牢外围的巡逻和接引。
“公子，再往前走百来步就到了。”陈七回头笑道，“前头就是监牢正门，说起来我们头一次见蜕变过一次的灾女时，也是惊为天人。”
尹鸩‘嗯’了一声，纸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见四下无人，山上守卫也暂时看不到这里，她忽然脚步一顿，纸扇合起敲在掌心。
“坏了！我终于想起来了刚才那人为何令我在意了。”
尹鸩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赫然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的女子，眉骨高耸，眼大而凶，虽是水墨勾勒，却画得极为传神。
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通缉：屠苏，永安镇人氏，私通灾女，窝藏祸根，渡厄观悬赏缉拿，见者即报，赏银百两】
尹鸩把通缉令往两个道士面前一递，“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刚才那个推板车的？”
陈七和周平凑近一看，脸色骤变，总算是知道他俩刚才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了，要不是尹鸩突然出现，他俩铁定会盘查下去。
这时候也只能说，屠三娘已经有了点主角光环了。
奈何她碰上的是慧眼如炬的大反派尹鸩，专克主角光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尹鸩无法直接杀死程灵均的目标，但是巴虺世界的任何人都有能力杀死屠三娘，即便成功率肯定不会太高，尹鸩此刻也需要先乱起来。
尹鸩继续煽风点火，“我就说那人看着眼熟，原来是通缉犯！你们渡厄观不是在找她吗？她怎么混进来的？她会不会是来劫狱的？万一她在菜筐底下藏了刀甚至是火药什么的……”
两个道士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周平下意识就要往回跑，“我去追……”
“等等！”
尹鸩用折扇拦住两人，从袖中摸出两根金条，一手塞进陈七手里，一手塞进周平手里，又暗暗使用了‘穷人的钱’。
尹鸩缩了缩脖子，“两位道长，我、我这人胆小，你们也看出来了，你们留一个人在这儿陪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两人捏着金条，对视一眼。
这位公子哥出手阔绰，这样的肥羊十天半个月都遇不上一回，与其两个人都跑去追那屠夫，不如留一个看着这肥羊，要是事情不大，还能继续宰一顿。
“行，那我去看看。“周平把金条往怀里一揣，“陈七你陪着公子，我去去就回。”
陈七凑到尹鸩身边，“公子放心，有我在，保你没事儿。”
尹鸩点头如捣蒜，纸扇又打开，摇得飞快，“好好好，多谢道长，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周平轻功不错，踏地飞起，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
奈何他赶到伙房时，只看到那辆菜车，却没看到人，问伙房里的人，说是送菜的放下菜车就说肚子疼，去茅房了。
茅房里当然不可能有人，事已至此，再瞒报下去就是大罪，周平赶忙找到巡守小队，将事情告知，让巡守小队去后山各处搜。
周平自己则赶回陈七处，今晚这肥羊是宰不了了，先把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约好下次他们哥俩值夜的时候再来。
等周平赶回时，却只看到陈七靠在山壁上。
“人呢？”
陈七一摊手，“害，怂包一个，因为通缉犯吓到了，跑了。”
周平无奈，但也没办法。
“走，咱们去牢房里面看看，这个屠苏肯定是想来劫狱的。”
陈七点头，跟上周平。
殊不知，此刻的陈七已经变成了尹鸩。
在周平走后，她就制服了陈七，共鸣记忆之后使用血液拟态变成陈七的样子，换上了陈七的衣服，还把昏迷的陈七扔到鬼器空间里让纸人看管，方便她随时抽血延长拟态的时间。
监牢正门是一道厚重的石门，两侧各燃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昏黄，尹鸩跟着周平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尹鸩虽然在陈七的记忆里已经‘看’过一次这地方，但此刻亲自走进来看到那些被关押的灾女，仍旧觉得胸口像被人重击了一样。
甬道不宽，两侧是一间间用铁栅栏隔开的石室，每间不过丈许见方，地面铺着干草。
每个灾女都是单独关押，铁栅栏上挂着锁链，锁头扣在她们的脚腕上，链子不长，刚好够她们在石室里蜷缩或躺下，连站直都做不到。
她们大都衣不蔽体，眼神空洞，目光没有焦点，有的在发呆，有的歪倒在干草上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涎水。
尹鸩看到了王巧儿的娘，跟王巧儿长得很像，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脚腕上的锁链磨出了暗红的血痕，她就那么靠着石壁坐着，抱紧了自己，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尹鸩从陈七的记忆里知道，这些女人每天都会被灌一碗汤药，灌完之后就会变成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挣扎，就算被放血也没有什么知觉。
一层将近两百间石室，她一路走过去，几乎每一间都是这样。
周平在前面走得随意，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甬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第二层。
这里关的都是蜕变过一次的灾女，尹鸩依旧是在陈七的记忆里看到了灾女蜕变的过程，她们在被持续不断的抽血过后，身上会慢慢出现一层粘液，将她们包裹起来。
之后像卵生的蛇一样从里面钻出来，神力大涨，变成更‘完美’的女子。
就像尹鸩此刻看到，这些女人美得惊为天人。
她们的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看不到一丝瑕疵，面容精致，眉眼如画，黑发如瀑般垂落，披在肩头。
但这种美看多了会带给尹鸩一种诡异感，她看到一个灾女从角落里缓缓直起身，动作不像正常人，反倒带着蛇类特有的柔韧和缓慢，腰脊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折，像是骨头里少了几节，又像是多了几节。
她的双腿格外修长，小腿的线条流畅得不像话，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尹鸩想起济苍说的‘像蛇一样蜕皮’，这些灾女在经过不断地蜕化之后，会不会变成人身蛇尾？
往里走了几步，尹鸩看到了一个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那石室里，一个灾女侧躺在干草上，她的肚子高高隆起。
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被锁链拴在墙上的铁环里，链子不够长，她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
光是她这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就不下五六个大着肚子的灾女。
尹鸩的杀意像岩浆一样从胸腔里往上涌，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平发现身后的‘陈七’停下了脚步，盯着牢房里大肚子的灾女，他浑不在意地说了句。
“这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也不知道咱们到时候能不能分得一粒，一粒就能比得上十年苦修！”
尹鸩现在顶着陈七的脸，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只能把那股杀意死死地压在眼底。
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
这个巴虺的世界，远比她表面看到的更加残酷。
说这些灾女是怪物，可真正吃人的怪物，都在那高堂之上好端端的坐着！
这一刻的尹鸩，不再是单纯的想要完成任务，赢得这场游戏，她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推翻这蜀地吃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