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浦广场开到中央官邸,整个路程没超过十五分钟。但张庭宇明显看出,在距离目的地大概三公里左右时,路上就已经到处是便衣。
她坐在防爆车内,手心渗汗。
旁边的周禾情况比她更差,呼吸略微急促,在安静到在一个像被结界包裹的车内显得尤为清晰。
车子缓缓停在一道白色栏杆前时,张庭宇幅度极小地环视了一下周围。
行政侧门。
扫脸、核对、安全验证、收手机……进门步骤极多,但丝毫不乱,充满条理和秩序,她们就像是躺在流水线上的零件,被缓缓送入这座巨大的权力核心。
正式进入中央官邸时,张庭宇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变了。
深蓝色的厚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走廊笔直延伸,两侧挂着建国以来最重要历史节点的画作,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柔和而冷峻。
张庭宇下意识和周禾对视了一眼,随后双双目视前方。
在这里,最好别看、别听,也别想。
不出意外的话,她不会进这里第二次了。
顺利顺利顺利……张庭宇难得在心中默念。
负责引路的两位工作人员带着她们走过一个转角,往左手边看,便是官邸的中央庭院露台。静谧的人工湖,精心挑选过的柳树,一条从白色石阶切入水边的步道,将整片区域分出了一块违反城市逻辑的空旷。
再往里,就是传说中的“中枢”。
在此处,周禾被截停了。
张庭宇能从她的目光中读出浓浓的不安和关心,无声地回了她一句“放心”,随后,她们沉默地分别朝两个方向的道路走去。
内厅比外面更安静,墙面色调也从白转为了更沉稳的灰米色,摆件极少。
穿过内厅,张庭宇终于在一道沉重的实木门前站定。
工作人员抬手轻敲两下:“总统阁下,钟小姐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淡淡的“请进”。
“钟小姐,请。”
张庭宇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新到近乎冷冽的味道涌进了鼻腔。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太阳穴仿佛被人按住,紧绷到动弹不得。
房间不算大,正对着门的是整面落地窗,窗外便是刚刚看到的那片树与水。阳光渗进来时,将室内的所有陈设都映照得明明白白: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一台不知道是何用途的设备、一叠文件、一面国旗、一个保温杯。
空气中弥漫着极轻的薄荷味。
总统坐在桌后,正翻着一份看似刚送到的文件。这位没比她母亲大几岁的中年女人抬头,看见她时淡淡一笑。
咔哒。
门被关上了。
“过来吧,张庭宇。”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上位者笃定。
在这里,一切有关身份的伪装尽数被剥去。
张庭宇上前,脚步在地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总统低头在面前的材料上看了一眼,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的演讲,我听了最有意思的那部分。”她的指尖没停,也没给张庭宇回应的气口,继续道:“先说评价,很成功,但越权了。你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临场改稿。”
张庭宇将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捏到发痛。
总统打量了一下她的反应,轻松道:“别这么紧张,至少你还能走进这个门。”
确实,正常哪有这种被训话的机会……早拖到郊外去毙了……张庭宇的目光集中于总统的眉心,强撑着自己的镇定。
“你台风不错。”
不敢当。张庭宇依旧默默听着。
不能随便开口,因为不知道哪句话就会在这位真正的权力者面前变成罪证。
“但……你为什么敢?”
这就是关键。
她在中陵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表现出她对边界和秩序的熟悉和掌控。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总统阁下,因为既定的叙事已经无法安抚海宁。”
总统的手指停住。
“所以你认为,就要由你来改变?”她特意加重了“由你”这两个字的重音。
“不是注定由我,是我可以。”
总统低低发出一声鼻音,不像是在嘲笑。她的手伸向桌边的火柴盒,这时,张庭宇才看到摆在边缘的烟斗。
“你跟这个东西有点像。”她抽出一根火柴,“嚓”地一声将其引燃。“小小的火焰不足以被人注目,但把它扔到树林里,就不一样了。”
她手腕一甩,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丢入垃圾桶中,瞬间化作一缕白烟,最终消散。
“如果你的本意就是希望以这种形式,让我们重视海宁区的现状,现在可以说。”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却比威胁更能让人发抖。
“是。”张庭宇老实承认。
重塑叙事只是一方面,当“信仰”的浪潮褪去,群众不能被丢回真空。
把海宁区的事情闹大,闹到所有部门都不得不管,让人们切实能享受到跟其他区一样的生活水平才是真。
张庭宇抿了抿唇,正色道:“总统阁下,我希望海宁区能健康地运转下去,只是为了……稳定。”
在当前的局势下,她不希望自己国家内部出现不稳定因素,哪怕海宁区在这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只是版图上并不起眼的一角。
总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稳定?”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很好,你比大部分人清楚这个词的分量。”
她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可眼神中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在台上说了水电、药品、工作,甚至黎明,这些都会有,把海宁推到了聚光灯下,我们自然会接住这个局面。可这种对行政体系的绑架,不可能再有下次。”
“……是。”
总统抬手,将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语气不温不火:“张庭宇,坦白说,今天之前,你几乎不存在于我的视野里,‘画家’是未来负责的范围,你只是其中一个编号。”
她没有刻意贬低,而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的位置,你应该心里有数。”
“是,我明白。”
应钟人——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庞大国家机器的螺丝钉,从荣誉的温床中孵化出来的“英雄”和“救世主”。
个体的力量在系统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
只能通过三次进入游戏来获取可能超越秩序的权柄,时间太短,几乎不可能。
“但你今天替整个中陵扛了一次,以一个政治人物的身份。”
她抬眼,与张庭宇对视。
“正好,未来对你的确另有安排。”
张庭宇精神一振。
未来?什么未来?表示人还是时间段?
而总统自然没有义务跟她解释这个问题,自顾自道:“如果没有今天的铺垫,她的提议我本身是不想采纳的。”
张庭宇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这位总统阁下对于应钟人的看法,实在是……张庭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说不屑,那太严重。因为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正如刚才所说的那句‘不存在于我的视野里’。
说不在乎,那又太轻。毕竟她能在灾难来临的初期就批准了“深涌计划”,将他们放入体制内纳管。
“总统阁下,您信任我吗?”她斗胆问了一句。
“谈不上信不信任,只是你的存在,让我看到了身边的确出现了有资格接见布莱克伍德的人而已。”
布莱克伍德……阿德里安·布莱克伍德?末日游戏的第四名?!
张庭宇再也没有隐藏自己的震惊,她瞳孔微缩,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总统的指尖又轻轻叩了叩桌面。“你今天能坐在我面前,是特例,不是先例。”
也就是说……没有下一次了。张庭宇紧张地听着。
“不过,你的潜力,我看到了。”说着,她嘴角上翘,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指尖。“我很期待,你这个空降兵,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