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楠笙就去了坤宁宫。
她进门前让璃儿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她早上起来亲手熬的粥。小米的,加了红枣,熬了大半个时辰,稠稠的,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皇后还没起,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楠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刘嬷嬷死后,坤宁宫换了新的掌事嬷嬷,姓白,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利落。白嬷嬷从里头出来,看见楠笙,小声说:“娘娘刚醒,小主进去吧。”
楠笙端着粥走进去。皇后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这么早?”
楠笙在床边坐下来,把粥放在小几上。“臣妾早上熬的,姐姐尝尝。”
皇后看着她,没说话。楠笙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皇后嘴边。皇后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咸了。”皇后说。
楠笙愣了一下:“臣妾放了红枣,没放盐。”
皇后嘴角动了一下:“骗你的。”
楠笙看着皇后,皇后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了,皇后又吃了半碗。楠笙把碗收了,皇后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
“你不用天天来。”皇后说,“永寿宫离这儿不近,跑来跑去的累。”
楠笙把碗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不累。几步路的事。”
皇后没再说什么。
楠笙在坤宁宫待了一个上午,帮皇后梳了头,擦了脸,换了衣裳。皇后的头发比以前少了,梳起来薄薄的一把。楠笙的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梳,生怕扯断了。皇后闭着眼睛,没说疼,也没说舒服。
中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楠笙正在给皇后喂药,看见皇帝进来,放下碗要行礼。皇帝摆摆手,让她别动。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皇后喝药。
皇后皱着眉喝完最后一口,楠笙赶紧递上蜜饯。皇后含了一颗,眉头才松开。
“今天怎么样?”皇帝问。
皇后靠在枕头上,声音不大:“死不了。”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皇后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楠笙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和皇后。两个人之间没说什么话,但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需要说话也能懂。那种东西叫多年夫妻。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楠笙一眼,没说让她走,也没说让她留。楠笙留下来了。
下午,皇后睡着的时候,楠笙坐在外间做针线。她绣的还是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绣了几针就停下来,听着里头的动静。皇后的呼吸很轻,有时候突然停了,楠笙的心也跟着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响了,楠笙的心才落回去。
傍晚,皇帝让人来传话,说晚上不来永寿宫了,前朝有事。楠笙让璃儿去回话,说知道了。
她在坤宁宫待到天黑,等皇后吃完晚饭才走。走之前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别天天来。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你不来,我还能骗自己说好好的。”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皇后。烛光下皇后的脸黄黄的,眼窝深深的,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看得楠笙心里疼。
“臣妾明天不来了。”楠笙说。
皇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楠笙走出坤宁宫,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永巷里,两边是红墙,头顶是窄窄的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回到永寿宫,璃儿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楠笙洗了脸,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皇后那句话。“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龙涎香,皇上昨天来过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不去坤宁宫了。但后天去,大后天才去。
她不能让皇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但她也不能不去看她。
二月初六这日。
楠笙没去坤宁宫。她答应了皇后不天天去,就真的没去。但她让璃儿去了一趟,送了一碗银耳羹,说是早上熬的,让皇后尝尝。璃儿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说皇后娘娘喝了小半碗,说味道不错。
楠笙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下午,她在永寿宫坐不住。拿起针线绣了两针,又放下了。拿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在暖炕上坐下来,对着窗外的天发呆。
璃儿端了茶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想去看就去吧,皇后娘娘说那话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是真的不让你去。”
楠笙摇头。她答应了不去,就得做到。皇后那个人,嘴上说“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她不想让皇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傍晚,梁九功来了。
“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晚上不过来用膳了。太皇太后那边有事,万岁爷得过去一趟。”
楠笙点头,让璃儿送梁九功出去。梁九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主,坤宁宫那边,您有空去看看。”
楠笙心里一紧。“怎么了?”
梁九功没多说,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梁九功的背影。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去坤宁宫。
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晚上,楠笙刚躺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不是璃儿,是守门的小太监。“小主,坤宁宫来人请您,说是皇后娘娘不太好。”
楠笙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白嬷嬷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楠笙来了,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她进去。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皇帝坐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背对着门口。太医院的王太医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屋里还有几个人,楠笙没看清是谁。
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皇后看见她了。皇后的眼睛已经没什么神采了,但看见楠笙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楠笙。”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楠笙走过去,在床边跪下。她看着皇后的脸,那张脸她伺候了大半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这张脸变了,变得陌生了。蜡黄的,干枯的,像秋天的叶子。
“姐姐。”楠笙的声音在发抖。
皇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来了。”
楠笙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皇后伸出手,楠笙连忙握住。皇后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着楠笙的手指的时候,用力攥了一下。
“别哭。”皇后说,“哭什么,我又不是现在就走。”
楠笙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但她憋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皇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握着皇后的另一只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楠笙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楠笙,声音很轻很轻:“你们两个,好好的。”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楠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皇后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楠笙跪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不敢松。她怕一松手,皇后就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又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到楠笙脸上,又从楠笙脸上移回皇帝脸上。
“炫烨。”皇后叫了皇帝的名字。
楠笙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人叫过皇帝的名字。太皇太后叫他皇帝,太后叫他皇帝,所有人都叫他皇上。只有皇后,敢叫他的名字。
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声音很低:“朕在。”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了最后几句话。
“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承祜的事,我不怪你。”
“你以后……对楠笙好一点。”
皇帝的眼眶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皇后把目光转向楠笙,看了她好一会儿。
“楠笙。”
“姐姐。”楠笙的声音已经哑了。
“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楠笙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点头了。“臣妾替姐姐守着坤宁宫。”
皇后笑了。这次笑出来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以前那样好看。
她闭上眼睛。
握着楠笙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屋里响起了哭声。白嬷嬷哭了,璃儿哭了,连跪在地上的王太医都在抹眼泪。
楠笙跪在那里,没哭,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她握着皇后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她握不住。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
楠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皇后说的话——“他这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皇后的手心里。
皇后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六夜,皇后赫舍里彩眉崩于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