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嫔没回答,走了。
晚上,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旁边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在床边坐下来,吩咐太监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粥,白米粥,上头撒了几颗枸杞。
“朕让人熬的,你尝尝。”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了,入口即化。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好喝吗?”皇帝问。
楠笙点头。“好喝。”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很轻。
“瘦了。”他说。
楠笙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没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好了。等臣妾身子好了,要好好活着。替孩子活着。”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楠笙终于能下床了。
璃儿扶着她,在屋里走了两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在床上躺了十天,肌肉都松了。她咬咬牙,又走了两步,这回没扶桌子,站住了。璃儿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嘴上还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楠笙没听她的。她每天多走两步,第一天走两步,第二天走四步,第三天走六步。到五月二十八这天,她能自己从床边走到门口了。虽然走完了满头汗,腿肚子直哆嗦,但她站着,没倒。
下午,荣嫔来了。手里没提东西,空着手来的。她进了门,看见楠笙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能站了?”
楠笙转过身,扶着窗台。“能走了。走不快,但能走了。”
荣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楠笙想起上次荣嫔说的话——“等你能下床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没问去哪儿,让璃儿拿了件斗篷披上,跟着荣嫔出了门。
永巷很长,两边是红墙,头顶是窄窄的天。楠笙走得很慢,荣嫔也不催,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不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楠笙缩了缩脖子,把斗篷裹紧了些。
走到月华门的时候,楠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天她就是在这里看见春杏跟慎刑司的人说话,那天她还不知道惠贵人要对她动手,那天她的孩子还在肚子里踢她。
“走吧。”荣嫔说。
楠笙收回目光,跟着荣嫔继续走。穿过月华门,往北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院子不大,门口没有匾额,墙皮剥落了不少,看着好久没人住了。荣嫔推开门,走进去,楠笙跟在后头。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荣嫔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是我入宫的时候住的地方。”荣嫔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是个常在,住在这里。住了三年,才搬到咸福宫。”
楠笙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荣嫔入宫的时候住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个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没人说话,没人看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入宫的时候,住哪儿?”荣嫔转过身问她。
楠笙想了想。“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有专门住的地方,四个人一间,比这个小。”
荣嫔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比我命好。你一来就遇上了皇后娘娘,我入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还没来。”
楠笙没说话。
荣嫔转过身,看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乌雅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楠笙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荣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刚入宫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争。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我生了三阿哥,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荣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医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吗?”
楠笙看着她,等着她说。
“我想死。”荣嫔说,“我抱着三阿哥,想从御花园的假山上跳下去。后来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三阿哥还小,他不能没有额娘。”
楠笙的眼眶热了。
“从那天起,我就变了。”荣嫔转过身,看着楠笙,“我不争,是因为我不想争。不是因为我不能争。”
楠笙看着荣嫔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姐姐。”楠笙开口,“您带我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什么?”
荣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告诉你,你比我命好。你有皇上的宠爱,有太皇太后的庇护,有皇后娘娘在天上看着你。你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楠笙没有开腔,只是静静的听她说。
“但你有一样跟我一样。”荣嫔深吸一口,转身走到窗户旁边,“你没了孩子。我也没了孩子。我的孩子还活着,但他不是我的了。他是皇上的儿子,是太皇太后的曾孙,是这大清江山将来的指望。他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楠笙看着荣嫔,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你的孩子没了,你还有机会再生。”荣嫔的声音很轻,“我的孩子活着,但我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人站在那间破旧的院子门口,谁都不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草沙沙响。
“乌雅妹妹。”荣嫔开口。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替你自己活着,也替皇后娘娘活着。”
楠笙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快,楠笙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一圈了。太医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个把月就能如常。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如常。什么才是如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摸到肚子上,摸到那片平坦,然后愣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吃饭,吃药,在院子里走一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今天下午,梁九功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您阿玛明儿进宫来看您。”
楠笙愣了一下。阿玛要进宫?她想起阿玛信上说的——“等孩子生了,阿玛亲自进宫看你。”孩子没生,阿玛却来了。
“知道了。”楠笙说。
梁九功退下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上带着喜色。“你阿玛要来了,好久没见了吧?”
楠笙点头。入宫快一年了,没见过阿玛。她想起阿玛的样子,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她想起阿玛送她入宫的那天,站在神武门外,冲她挥手。她上了轿子,掀开帘子回头看,阿玛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轿子走远。
六月初三,辰时。
楠笙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那支白玉兰簪,脸上上了薄薄一层粉。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脸色还是不好看,又扑了些胭脂。
“好看。”璃儿说,“你阿玛见了,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