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燕窝的事过去两日,昭妃那边没了动静。楠笙照常过日子,每日练字、下棋、去慈宁宫请安。
青荷说昭妃这是识趣了,知道皇上护着永寿宫。楠笙没接话。她了解昭妃,那个人不会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就收手。她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今日下午,青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她关上门,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贵人,奴婢的同乡从慎刑司带了一句话。”
楠笙放下手里的棋子。“什么话?”
“他说,冷宫里那个人,最近不太安分。夜里走路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时候还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病了。”青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守门的老太监怕他死了,偷偷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是痨病,拖不了多久了。”
痨病。那个人快死了。太皇太后藏了他好几年,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要死了。她想起荣嫔说的话——“太皇太后在等一个能扳倒惠贵人背后势力的人。”那个人还没出现,证人就要死了。
“老太监请的是哪个太医?”楠笙问。
青荷想了想。“姓王,太医院的王太医。”
楠笙愣了一下。王太医。给她看病的那个王太医。他去看过冷宫里的人,他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青荷,你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就说我身子不爽,让他来看看。”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楠笙不是要告状,也不是要查什么。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太皇太后不让她查,她不是查,她只是想知道。应该……不算逾矩吧。
王太医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背着药箱进了永寿宫,在楠笙面前跪下。楠笙让他起来,赐了座。王太医坐下来,把了脉,说贵人体虚,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
楠笙让青荷去煎药,屋里只剩她和王太医两个人。
“王太医,我有件事想问你。”楠笙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太医抬起头,看着她。
“冷宫里那个人,你去给他看过病了?”
王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楠笙看着他,不催他,等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太医终于开口了。
“贵人,不是奴才不肯说,是太皇太后不让说。谁都不许说。”
“我没让你说太皇太后的事。”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年大皇子案的证人?”
王太医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楠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快死了?”楠笙问。
王太医又点了点头。“痨病,拖了太久了。要是早两年治,还能多活几年。现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楠笙的心沉了一下。熬不过这个冬天。现在是八月,还有三四个月。太皇太后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证人就要死了。
“他是谁?”楠笙问。
王太医摇了摇头。“贵人,这个微臣真的不能说。太皇太后要是知道微臣来看过他,微臣的命就没了。”
楠笙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没再问了。她让他开了方子,让青荷送他出去。王太医走后,楠笙手里拿着那颗缺了一颗的棋子。白子少了一颗,棋盘不完整了。就像冷宫里那个证人,他看见了真相,但他不能说出来。他不说出来,真相就不完整。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你今日请了王太医?”
楠笙点头。“身子有些不爽,让他来看看。”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只是身子不爽?”
楠笙知道瞒不过他。她低下头,把冷宫的事说了。王太医去看过那个人,那个人得了痨病,快死了。太皇太后等了那么多年,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太皇太后跟朕说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皇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御花园的花匠,姓周。你知道了。”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臣妾想知道的是,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他看见惠贵人在御花园跟刘嬷嬷说话。也看见刘嬷嬷走了之后,大皇子还在水里。他想去救,但惠贵人站在旁边,不让。他怕死,跑了。”
屋里安静极了。
惠贵人站在旁边,不让救。她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看着她断了气。她才多大?那时候她不过是个贵人,就敢害死皇上的长子。
“太皇太后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冷宫里?”楠笙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让她出来作证?”
皇帝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因为没有用。他一个人证,扳不倒惠贵人。惠贵人背后是那拉家,那拉家不会认。太皇太后在等另一个证人。”
楠笙愣了一下。“还有证人?”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还有一个。那个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但那个人藏得更深,太皇太后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太皇太后在等那个人出现。花匠快死了,那个人还没找到。
“皇上,那个人是谁?”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说,朕也不问。”
楠笙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楠笙看着他,点了点头。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次日傍晚时分,青荷抱着一个包袱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进门的时候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两盏燕窝,白瓷盅封着,还冒着热气。
“贵人,燕窝取回来了。”青荷擦了擦汗,“御膳房的人说,上回是底下人传错了话,娘娘别往心里去。”
楠笙看着那两盏燕窝,没说话。传错了话?她不信。但御膳房的人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必追问。只是把面子上的事圆一圆罢了。
“放着吧。”楠笙收回目光。
青荷应了一声,把燕窝收进柜子里。青心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楠笙知道她在打量屋里的东西,青心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眼睛太活,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问。
“青心。”楠笙叫她。
青心走过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西厢房看看敬答应在不在。在的话,请她过来坐坐。”
青心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青荷从柜子旁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贵人,奴婢觉得,御膳房的人说话不老实。传错了话?哪有那么巧的事。”
楠笙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青荷低下头,不再说了。
敬答应来得很快,衣裳还没换,仍穿着白日那件粉色的旗装,脸上薄薄一层胭脂也没卸。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楠笙注意到她眼下有一片青,像是没睡好。
“姐姐找我?”敬答应在暖炕上坐下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楠笙让青荷给她斟茶,敬答应接过来喝了一口,捧着茶盏暖手。八月末了,天凉了,西厢房不如正殿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