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柠耳根有些热。
沈疏墨站在一旁,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沈母看见了。
她没有再多说,只道:“让疏墨带你去后院走走吧。”
“今晚雪后,梅花开得很好。”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青石小径两侧种着梅树,薄雪压在枝头,几朵红梅开得极艳。
沈疏墨和徐柠并肩走着。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走到廊下,徐柠才停下脚步。
“沈疏墨。”
“嗯。”
“你和你父亲一直这样吗?”
沈疏墨看着远处的梅枝,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
徐柠没有催他。
沈疏墨低声道:“小时候,我很怕他。”
“他不打人,也很少骂人。”
“可他只要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沈家不喜欢失控。”
“吃饭不能发出声音,生病不能耽误课业,输掉比赛不能哭,喜欢什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因为太喜欢,就会有软肋。”
徐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疏墨继续道:“后来我长大,学会了不让任何人看见软肋。”
“我父亲很满意。”
“他觉得我是沈家最合格的继承人。”
“冷静,稳定,知道取舍。”
他停顿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直到我遇见你。”
徐柠眼睫微颤。
沈疏墨转头看她。
“你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我开始嫉妒,开始不甘心,开始做一些算不上理智的事。”
“我也开始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而是她想去哪里,我都得承认那是她的自由。”
徐柠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她想起沈疏墨曾经的样子。
他总是太沉稳了。
稳到她以为,他不会疼,不会怕,也不会失控。
可现在她才知道,不是不会。
是从小到大,没有人允许他会。
徐柠轻声问:“那你妈妈呢?”
沈疏墨眼神柔和了一点。
“她比我父亲好很多。”
“但她也在沈家待了太久。”
“她知道怎么保护我,也知道怎么不让场面难堪。”
“有时候她不是不站在我这边。”
“只是她习惯了先维持体面。”
徐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沈疏墨。
廊下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清冷又疲惫。
这个男人曾经站在很高的位置,替她挡过酒,替她挡过难堪,也替她把很多她看不见的麻烦拦在身后。
可他自己身后的那些东西,却很少说给她听。
徐柠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沈疏墨身体微微一顿。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主动。
徐柠脸颊贴在他大衣前,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冷香。
“沈疏墨。”
“嗯。”
“辛苦了。”
沈疏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才抬手,慢慢抱住她。
“别可怜我。”
徐柠闭了闭眼。
“不是可怜。”
她抱紧了一点。
“是我想抱你。”
沈疏墨喉结轻轻滚动。
后院很静。
风吹过檐下的灯,光影轻轻晃了一下。
沈疏墨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
“徐柠。”
“嗯?”
“我今天带你回来,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让你不舒服了。”
徐柠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我见到了真正的你。”
沈疏墨一怔。
徐柠认真道:“不是站在外面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沈疏墨。”
“是会和父亲争执,会害怕我不舒服,会把自己的过去说给我听的沈疏墨。”
“我觉得挺好的。”
沈疏墨看了她很久。
眼底那层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化开。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被风吹凉的脸颊。
“徐柠。”
“嗯?”
“今晚留下来吧。”
徐柠心口一跳。
沈疏墨像是怕她误会,又很快补充: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我母亲安排的。”
徐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疏墨,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沈疏墨没有否认。
“嗯。”
“怕你觉得我得寸进尺。”
徐柠心口软得不像话。
远处廊下,沈母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走近,只温声道:“徐小姐,今晚天冷,客房已经备好了。”
徐柠看了沈疏墨一眼。
然后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伯母了。”
沈疏墨握着她的手,在夜色里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像是终于把一个漂泊太久的人,带回了自己真正的来处。
也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露出一点不完美的旧伤。
沈家给徐柠准备的房间在东侧。
推开窗,就能看见后院那几株梅树。
房间不算夸张,却处处妥帖。
床品是很柔软的浅米色,桌上放着一盏暖灯,旁边还有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新剪的红梅。
沈母让人送来了一套新的睡衣。
白色真丝,外面配了一件薄薄的长袍。
徐柠拿在手里时,指尖微顿。
她忽然觉得,沈母这个人其实很聪明。
她不热络,不追问,也不急着表现接纳。
但她用这种极有分寸的方式告诉徐柠。
你今晚在沈家,不是客套的外人。
徐柠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有些潮。
她坐在床边,擦着发尾,窗外的灯影落进来,照得地板上有一层很淡的光。
沈家不像酒店,也不像她自己的公寓。
这里的每一处陈设都有年岁感,连夜色都像被规矩束住。
徐柠坐了一会儿,有些睡不着。
她想起晚饭时沈峥冷淡的眼神。
徐柠一直以为,沈疏墨的喜欢是沉默的。
他不争,不闹,永远有退路,永远能维持体面。
可今晚她才发现,他的爱只是藏得深。
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他一步都没有退。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徐柠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起身走过去,低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我。”
沈疏墨的声音。
低低的,隔着一扇门,像落在夜色里。
徐柠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门。
“沈疏墨。”
“嗯。”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门外的人停顿片刻。
“知道。”
“那你还来?”
“想见你,什么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