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龙涎香气。
可夭夭此刻却只想躲开。
“滚……”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脑子里已经不是嗡嗡作响了,那是一场山崩海啸!
无数张扭曲哭嚎的脸挤在她的眼前,猩红的、贪婪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念头,像一窝被捅了的蛆,疯狂地往她意识最深处钻。
【吃了他们……】
【血肉……好香的血肉……】
【撕碎……合为一体……】
那只盘踞在不远处的怪物,它的饥饿,它的暴戾,它的疯狂……在这一刻,都成了夭夭自己的感受!
她甚至能“尝”到空气中属于萧景珩的,那股清冽又旺盛的生命气息,像沙漠里最甘甜的泉水,诱惑着她扑上去,啃噬、吞咽、占为己有!
不!
不行!
夭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剧痛让她找回了一丝丝的清明。
她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眶里,倒映出萧景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的手还稳稳地覆在她的头顶,金色的光华如水银泻地,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将那些疯狂的呓语阻隔在外。
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污染的源头,是她自己身体里那道该死的“原初创伤”!
此刻,内外勾结,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气球。
“守住灵台。”萧景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的钟磬,精准地砸在她即将崩溃的理智防线上,“它在惧怕你,所以才想吞噬你。”
“我……我快……撑不住了……”夭夭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眼底的疯狂,正在一点点压过那抹金色。
“吼——!!!”
怪物显然失去了耐心。
它那张由利齿组成的“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下一秒,它那蜘蛛般反向折叠的四肢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恶臭的残影,直扑二人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萧景珩的眼神一凛,却并未松开覆在夭夭头顶的手。
他只是揽着夭夭的腰,猛地向后一旋!
“锵!”
怪物锋利的前肢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狠狠地劈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被斩出一条深邃的豁口,碎石四溅!
好快的速度!好大的力气!
夭夭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嗜血的、想要投入战斗的疯狂冲动,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她甚至想甩开萧景hent,自己冲上去跟那个怪物撕打在一起!
“夭夭,看着我!”萧景珩的低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一柄狭长的、散发着寒气的战术短刀,手腕一翻,精准地格开了怪物接踵而至的第二次挥击!
“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洞窟内回荡。
火星四溅!
那怪物的肢体,竟然坚硬如铁!
“呼吸,”萧景珩一边游刃有余地格挡着怪物的疯狂攻击,一边沉声引导着她,“跟着我的节奏,吸——”
他身形如鬼魅,脚下踩着奇异的步点,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提前预判了怪物的所有动作。
“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魔音,抵达夭夭的耳膜。
夭夭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做了一个深呼吸。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看见萧景珩的侧脸,线条紧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一边要用金光压制自己体内的暴动,一边要应付这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她争取时间!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夭夭那片混乱的意识海洋里。
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来保护我?!
老娘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瓷娃娃!
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从灵魂深处猛地蹿了起来,竟然硬生生地将那些疯狂的念头给挤开了一道缝隙!
“吼!!!”
怪物久攻不下,变得愈发狂躁。它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眼球疯狂转动,一股更加强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浪,朝着两人狠狠拍来!
“噗!”
萧景珩身形一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分心了!
为了加强对夭夭的保护,他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的精神冲击!
“萧景珩!”
夭夭失声惊叫,眼睁睁看着那怪物的另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抓向萧景珩毫无防备的后心!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夭夭的脑海。
不!来得及!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夭夭没有再试图去抵抗脑海里那股疯狂的意志,反而……顺应了它!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来自“原初创伤”的猩红洪流将自己吞没。
但,在被完全吞噬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死死地守住了自己的一点灵台清明,然后像一个最顶级的黑客,顺着那股洪流,反向入侵了怪物的精神世界!
“嗡——!”
夭-夭的视野,变了。
她不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她的意识,仿佛被撕碎成了无数份,附着在了怪物身上的每一颗眼球上。
她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萧景珩,看到了挥向他后心的利爪……
她还“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了怪物那混乱不堪的记忆。
一个叫老王的维修工,在矿洞里迷了路,无意中闯入了这个洞穴,被这些诡异的菌菇所吸引。
他尝了一口……
然后,就是无尽的痛苦、扭曲、和被饥饿支配的疯狂。
他的意识,早就被磨灭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名为“饥饿”的本能。
而支撑着这个本能的核心……
夭夭“看”到了!
在怪物那庞大的、由菌毯和血肉组成的身体内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肉核,就在它脖颈下方,第三层菌毯褶皱的深处!
那就是它的“脑子”!它的弱点!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脖子下面!第三层褶子!”
夭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几乎是在她声音响起的同时,萧景珩动了!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询问,仿佛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只见他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下一矮,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致命的一爪!
手中的战术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银线,没有去管怪物的利爪,而是直直地、狠狠地,捅向夭夭吼出的那个位置!
“噗嗤!”
短刀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没有鲜血溅出。
刀尖没入的地方,喷出了一股墨绿色的、带着浓烈酸臭味的浆液!
“吼……嗷……?”
怪物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充满了疑惑和痛苦的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挥到一半的利爪,就这么停在了萧景珩的后背上,离他的作战服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紧接着,它全身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雪花屏。
“爆!”
萧景珩冷冷吐出一个字,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旋!
“轰!!!”
一声闷响,那个隐藏在菌毯深处的肉核,被他硬生生搅碎、引爆!
连锁反应,开始了。
以那个伤口为中心,怪物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强效除草剂的植物,开始迅速地“枯萎”。
暗紫色的菌毯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干瘪。
那些转动不休的眼球,一个接一个地爆裂、融化,流出腥臭的脓水。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功夫,那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怪物,就化作了一滩不断冒着白烟的、恶心的烂肉。
“呼……呼……”
危机解除,夭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个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接住了她。
“没事了。”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沉稳。
他收回了覆在夭夭头顶的手,那抹金光也随之消散。
夭夭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脑海里的呓语消失了,那股疯狂的嗜血冲动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虚弱。
她赢了。
靠着自己,打败了心魔,也……救了他们两个。
夭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谢……谢……”她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先别说话。”萧景珩将她扶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石壁上靠着,自己则半跪下来,仔细检查着那堆烂肉。
夭夭这才发现,在那滩不断消融的烂肉里,有一只手,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状。
那只手的食指上,一枚黄铜戒指,在冷光棒的照射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w”。
是老王。
那个怪物,真的是老王……
夭夭心里一阵发堵。
就在这时,萧景珩的眉头,突然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夭夭有气无力地问。
“不对劲……”萧景珩死死地盯着那堆烂肉的中心。
夭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堆正在消融的污秽之中,在那个被搅碎的肉核原本的位置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微弱的、妖异的紫光。
随着周围血肉的消融,那东西的全貌,慢慢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种子。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晶莹剔?透的、仿佛由最纯净的紫水晶雕琢而成的……种子。
它静静地躺在污秽之中,非但没有被腐蚀,反而散发着一种圣洁而又诡异的气息。
“嗡——”
那熟悉的低频嗡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来自怪物,而是来自那枚种子!
紧接着,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紫色的种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嫩芽,从裂缝中……缓缓地钻了出来。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抽出了小小的茎,分出了两片可爱的、心形的叶子。
叶片上,天然生成了两个暗红色的斑点。
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操……”
夭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刚恢复一点的身体,再次变得冰冷。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那株在尸骸之上悄然绽放的幼苗,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杀死的,不是源头。”
“我们只是……帮它除了个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