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裴夭夭几乎没合眼。
她把苏远给的十一年的数据逐条整理，对照猎魂之法的卷轴和档案馆笔记，画出了完整的实验参数表。哪些变量能延长伪器寿命，哪些变量会增加消耗，哪些组合效果最好——表上都标得清清楚楚。
袁戟帮她抄录表格，无名在旁边翻阅那些原始记录。三个人把苏远的信息和无名整理的守界人资料交叉比对，一条一条地串起来，确认数据之间没有矛盾。
“十一年的数据周期。“无名说，“时间跨度够长，变量也够多，可以从中推导出一套完整的运营模型。如果我们要建立轮换制，这些数据就是基础。“
裴夭夭点头，把那张画好的表格折好，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袋里。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猎魂之法的完整版本，需要绝灵之体的引魂之器。萧景珩在萧家旧宅找到的资料，应该能给我们提供具体的铸造方法。“
“他还没有消息。“袁戟说，“按时间算，他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裴夭夭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上午的云层很厚，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会回来的。“她说。
午时刚过，袁戟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蜡封口的信。
“萧景珩的信，驿站快马送到的。“
裴夭夭拆开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完的。
“找到了萧沉的笔记。引魂之器的铸造方法在笔记里有详细记录。材质需要以绝灵之体自身的精血为引，以意念为锤。具体步骤我整理后带回。“
“另：路上遇到些干扰，但已解决。约三日后到。“
裴夭夭把信读了两遍，收好。
“三天。“她说，“三天后，我们可以正式启动猎魂之法的准备工作。“
无名把那份整理好的数据表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苏远的数据里，有没有提到'魂力来源'？猎魂之法需要魂力。如果断界没有溢出，魂力从哪里来？“
裴夭夭把苏远的原始记录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他提到了'断界的余韵'。断界之门本身会持续散逸极微量的魂力，长期积累下来，数量可观。他布设的锚点，就是在收集这些散逸的魂力。“
“也就是说，只要断界还在运转，魂力就源源不断。“
“对。“
无名把数据表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现在有了魂力来源，有了铸造引魂之器的材料，有了十一年的实验数据作为操作参考，有了玄阴之体炼化储魂之皿的方法。剩下的就是——“
“实践。“裴夭夭接上他的话，“在萧景珩回来之前，我想先把储魂之皿的炼化方法推演一遍。“
她把猎魂之法的卷轴翻到关于储魂之皿的那一章，仔细看了一遍。
储魂之皿的炼化方法，本质上是一个以玄阴之体为本源的封印法阵。她需要在自己的体内构建一个稳定的内部空间，用来储存猎来的魂力。这个空间要和她的本源相连，但又不能影响她本源的正常运转。
“听起来有点像阴阳簿的扩展版。“她说，“阴阳簿能储存阴阳之力，储魂之皿应该是另一种形式的容器。“
无名点头，把一份旧档案翻出来，递给她：“守界人的记录里，有关于储魂之皿的示意图。虽然不是完整的炼化方法，但能给你一个参考框架。“
裴夭夭接过示意图看了一会儿，把它和猎魂之法的卷轴放在一起对照，慢慢在脑子里推演炼化的步骤。
推演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萧景珩到了。
他比信里说的晚了半天，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但神色很稳。他把一只半旧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到裴夭夭面前。
“萧沉的笔记，原物。我抄了一份留底，原物带回来了。“
裴夭夭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装订得很结实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萧沉手记“四个字，字迹很有力。
她把册子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萧沉记录了他尝试铸造引魂之器的全过程——从最初的材料试制，到中期的多次失败，到最后接近成功时的半步之差。
笔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很多，像是写得很匆忙。
“引魂之器已接近完成。但缺少玄阴之体炼化的储魂之皿作为配套。我尝试用其他材质替代皿的功能，全部失败。若无储魂之皿，引魂之器无法单独运转。“
“若有人能炼化储魂之皿，则猎魂之法可成。“
裴夭夭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抬头看萧景珩。
“萧沉当年停在了最后一步。因为缺储魂之皿。“
“对。“萧景珩说，“现在皿在你这里。“
裴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把木匣盖好，放在桌上。
“我需要几天时间，把储魂之皿炼化的方法推演完整。然后才能开始炼。“
“多久？“
“不确定。快则三天，慢则七天。但在这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黄昏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
“苏远还在城西。他给了我十一年的实验数据。但他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怎么了？“
“猎魂之法变体版本的反噬。“裴夭夭说，“他用自己的身体测试过几次，魂力在体内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如果再不处理，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站在桌边，看着裴夭夭的背影。
“你想帮他。“
“他做了很多错事。“裴夭夭转回身，“但他留下的那些数据，可能会帮我们节省好几年的时间。如果让他就这么没了，那些数据的价值也会跟着断掉。“
“他欠的那些人命呢？“
裴夭夭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不是我该判的。但十一年的实验数据是他用自己换来的——如果能用这些数据把断界的问题解决，至少他没有白白耗掉那么多年。“
萧景珩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带回来的那本笔记，轻轻按了一下封皮。
“你打算怎么帮他？“
“储魂之皿炼成之后，可以把在他体内的魂力残余抽出来，封进皿里。他的身体就不会继续被侵蚀。“裴夭夭说，“但前提是，他能撑到那一天。“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
“明天。“裴夭夭说，“他答应明天来县衙，把最后一批原始记录也带给我。“
夜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裴夭夭坐在灯下，把萧沉的笔记和猎魂之法的卷轴并排摊开，从头开始比对。
萧沉的研究路线和苏远不同。苏远走的是伪器路线，萧沉走的是真器路线。两人都在找同一条路的出口，但一个从左边凿，一个从右边挖。
现在她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他们两个人凿出来的资料。
左边是十一年的实验数据，右边是接近完成的铸造方法，她在中间，用玄阴之体，把两边拼在一起。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替她整理笔记。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对话，但各自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夜色很静，灯焰在风里微微摇晃了一下。
裴夭夭抬头看了萧景珩一眼——他正在专注地抄录笔记，手腕很稳，纸上的字迹整齐而清晰。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卷轴。
再等等。等储魂之皿炼成，等引魂之器铸完，等所有准备就绪——她就可以带着猎魂之法，回到断界之门下面，把师姐守了三百年的那扇门，彻底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