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露水未干,苏圆圆就从家里出了门。往日都是卯时才到衙门,今日走的早,怕被家里盘问,只得从后门悄悄走。
刚关上门,便有一枚飞镖,钉着一块叠起来的布帛,唰的一声,钉在她家门柱上。她个头不高,跳起来好几次,才勉强将飞镖取下来。布帛上留了潦草的字迹:“京城西郊往东十里,废弃码头第三艘乌篷船,取水手遗物。”
苏圆圆心底虽疑窦丛生,矛盾地想到底该去大理寺还是西郊废弃码头。最终还是抬脚往西郊去。
天空刚露了一点鱼肚白,废弃码头空无一人,木头腐朽地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第三艘乌篷船泊在岸边,岸上是芦苇丛,若不是有风把芦苇吹弯了腰,她都没能发现那里的船。船头挂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里似乎站着人。
“是谁?”苏圆圆试探着唤了声,脚步放轻。
船头的人影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苏圆圆心头一紧,快步走上跳板,刚要伸手去接,脚下突然一软,跳板竟翻了个身!
她惊呼着往下坠,预想中的冰冷江水没涌来,反倒落入个粗糙的网兜。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来,将网兜死死收紧。苏圆圆挣扎着,极困难地从冰冷的水中抬头呼吸,看见船头那人摘了斗笠,竟是赵文轩!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网兜勒得发闷。
赵文轩的脸在灯影里显得陌生:“圆圆,别怪我。安王殿下的事,谁都不能插手。”他挥了挥手,“送她去‘水牢’,让她知道多嘴的下场。”
网兜被扔进艘小渔船,船桨划开水面,往江心的大船去。苏圆圆被扔进船底的暗舱,潮湿的木板上满是青苔,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摸出袖中藏着的发簪,拼命往网眼里钻,指尖被磨得出血,终于挣开个小口。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暗舱的门被撞开,一道黑影滚了进来,落地时顺势将她护在怀里。熟悉的面具映入眼帘,是墨大哥!
他的面具在撞击中歪了半挂,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沾着点血珠。“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手却先替她拔掉头上的发簪,“我来晚了。”
苏圆圆刚要说话,舱外传来怒骂:“有人劫船!”刀光从门缝里刺进来,墨抱着她往旁边一滚,那刀堪堪扎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抓紧我。”他拽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汗混着她的血,黏得难分难舍。两人顺着船边凿开的洞往外爬,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脚踝。墨在前头开路,短刀划破迎面扑来的渔网,后背却被水中的流矢射中,闷哼一声。
“墨大哥!”苏圆圆想回头,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回头,继续往前游,快。”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血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他们钻出渔网,跌进芦苇荡。墨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面具的缝隙溢出来。苏圆圆扶着他蹲下身,指尖摸到他后背的箭羽,吓得浑身发抖:“怎么办?你中箭了……”
“别碰。”他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箭头或许有毒。”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就往嘴巴里倒,努力吞咽下去。
有人追上来了,苏圆圆看着他被围在中间,刀光剑影里,他的面具终于彻底脱落。月光下,那张脸熟悉得让她心头剧震,竟然是司凛!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震惊的眼神,嘴角竟勾起抹极淡的笑,像在说“别怕”。随即转身,与追兵厮杀在一处。
刀光追着芦苇荡的影子砍来,司凛将苏圆圆往身后一推,短刀横劈挡住迎面而来的钢刀。“跳!”他低吼一声,拽着她往江边退。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两人。苏圆圆呛着水,只觉得手腕被他攥得死紧,带着她往对岸冲。追兵的怒骂声在身后渐远,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额角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江水往眼里钻,疼得她睁不开眼。
江浪像只无形的手,将两人猛地拍在岸边。
苏圆圆呛着水抬头,看见司凛趴在不远处的卵石滩上,玄色衣袍被血浸得发暗,后背那支箭羽断了半截,箭头仍死死嵌在肉里。她挣扎着爬过去,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反手攥住手腕。
“别……动……”他声音发颤,额角抵着冰冷的石头,“你额角……在流血。”
苏圆圆这才觉出疼,伸手一摸,掌心黏腻一片。她咬着牙架起他:“先找地方躲。”
河堤边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在晨雾里缠成细缕。苏圆圆扶着司凛走到第一户院外,敲了半天门,才探出个老汉的脑袋。看见他们满身血污,老汉吓得脸都白了:“你们是……”
“我们是私奔的小两口,被家里人追着打,求大爷借个地方歇歇。”苏圆圆喘着气,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汉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漕帮的人刚来过,不让我们随便收留人!”“哐当”一声闩死了门。
第二户、第三户,要么隔着门缝瞥一眼就没了动静,要么直接操起扁担驱赶。苏圆圆扶着司凛的手越来越抖,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后背的血洇透衣料,滴在地上连成串。
最后一户篱笆院里,一个白发婆婆正带着小孙女晒草药。看见他们,婆婆往孙女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们……要干啥?”
“求您给个歇脚的地方,包扎一下就走。”苏圆圆声音带了哭腔,额角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
婆婆盯着他们看了半晌,从竹篮里抓了把麦饼塞进她手里:“往南走半里,有个山洞能避一避……别说是我指的路。”说完拉着孙女快步进了屋,门轴“吱呀”一声,留了道细缝。
苏圆圆攥着麦饼,扶着司凛往南走。果然在山坳里看见个洞口,黑黢黢的像只睁着的眼。她刚要往里走,就被司凛拽住。
“等等。”他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洞口,“进去看看。”
司凛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还好用油纸包着没有受潮,“嚓”地吹亮了,然后递给苏圆圆。她举着火折子走近,发现洞里赫然排着十几口棺材,木头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青灰,棺盖缝隙里似乎还嵌着陈旧的纸幡。她吓得倒吸口冷气,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这是……”
“穴葬的地方。”司凛扶着洞壁站稳,“有些地方,人死了暂不入土,都先放洞里。”
苏圆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婆婆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她说是,你就信?”司凛转头看她,眼底带着警惕,“若她是漕帮的眼线,故意引我们来这死胡同呢?”
苏圆圆一愣:“可她还给了我们干粮,像是个善人……”
“一块饼换两条命,划算得很。”司凛扯了扯嘴角,疼得闷哼一声,“跟我来。”
他扶着山壁往侧边挪,果然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发现条细细的小溪。溪水顺着石壁往下淌,在低处冲开个半人高的洞口。
“这里。”司凛推了她一把,“进去。”
苏圆圆钻进洞时,火折子的光扫过粗糙的石壁,照亮角落里堆着的枯枝。这天然野洞有些潮湿,却通风又隐蔽,本来在逃命路上已经算非常不错的栖身之处。
可当司凛跟进来时,脚步踉跄着撞在洞壁上,后背伤口被牵扯的闷哼声钻进耳朵,她扶他坐下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眉峰因忍痛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苏圆圆盯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他此刻的脆弱是真的,可上一世被他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手腕被铁链磨出血的疼,也是真的。
那时他也是这样,冷着脸看她挣扎,逼着她给沈鸿写信,说“她和卫渊都听我的,我就放了你。”可那种被剥夺自由的窒息感,那种明知他在护着自己,却恨不能咬碎他骨头的矛盾,此刻竟又翻涌上来。
“火折子给我。”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
苏圆圆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看着他借光打量四周,用短刀挑拣枯枝的样子,动作虽缓,却有种让人莫名踏实的沉稳。就像她以为自己将死之时,他会将她护在身后。
洞外风声呜咽,卷着山里的潮气。苏圆圆攥紧那包麦饼,指尖掐进掌心。她怕他,怕他眼底藏不住的占有欲,怕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可刚才在芦苇荡,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忍着剧痛仍不忘提醒她伤口的眼神,又让她心头发软。
这种矛盾的滋味,比刚才满洞棺材的阴森更让她心慌。她别开眼,望着洞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声、枯枝被翻动的轻响,竟都成了让她坐立难安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