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澜抬起眼,眸光沉静如深潭。
她迎上萧芸那看似慈和实则冰冷审视的目光。
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母后所言,关乎国体,牵涉万千生民,和亲之事,古来有之,非是儿臣一人之事,更牵动皇家颜面、邦交礼制。”
“倾澜身为大晋长公主,自当以国事为重。”
她微微一顿,话语滴水不漏,“然则,倾澜曾经已经婚配过他人,早已非完璧之身。”
“只怕倾澜肯答应,按祖宗规矩,按道法礼制,内阁、礼部、鸿胪寺的律法都不能应允。”
“太后,倾澜和亲事小,若是损了两国邦交可就不好了。”
说着凤倾澜起身朝萧芸行礼,
“倾澜斗胆,请母后允准,先将大禹国书与使者所请,明发朝议,广集群臣之智,再行定夺。”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将球巧妙地踢回给了萧芸和整个朝堂。
用规矩和程序,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萧芸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和阴霾。
显然没料到凤倾澜在如此猝不及防的雷霆一击下竟能如此应对。
竟能如此冷静周旋,搬出祖宗规矩和朝议程序来抵挡。
萧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
“倾澜果然思虑周全。也罢,兹事体大,是该让朝臣们都议一议。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无形的压力,
“哀家希望澜儿明白,身为皇家女儿,享万民供奉,有些时候,个人的荣辱得失,是该放在江山社稷之后的,你该明白的。”
“是,倾澜明白,时辰不早,倾澜告退。”
凤倾澜姿态端庄地行了一礼,转身步出暖阁。
踏出寿康宫那阴冷华丽的大门,外面天色已晚。
天色暗沉,乌云压顶,预示着在不久之后会有一场暴风雪将要来临。
凤倾澜这才缓缓地感到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和亲!
萧芸,你终于是忍不住了!
婉剑靠过来,凤倾澜在她耳畔低语了两声。
婉剑眼底满是笑容,“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不日大禹皇子裴烬就要携带使臣入京。
她是皇家长公主,凤昭昭也是公主。
她可是黄花大闺女,比起自己来更合适。
只要那个大禹皇子人不傻,脑子没有问题。
应该都会选择她吧!
希望凤昭昭这次不要辜负她的期望。
这次的风头就让她出好了。
……
是夜,北风渐紧,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动承恩王府屋檐下的风铎,发出细碎零落的声响,如同幽魂的低泣。
裴渊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银狐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北境边防舆图,指尖在几处关隘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
流云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主公,宫中密报。今日太后召见长公主,提及大禹议和之事,欲以长公主和亲,换取大禹十年不犯边。”
“和亲?”裴渊猛地抬起头,眼中仿佛有寒冰炸裂,随即燃起焚天的怒焰。
他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被硬生生折断。
鲜红的墨汁溅落在雪白的舆图上,如同刺目的血。
“指名凤倾澜?”
“是。使者已在路上,不日抵京。”
流云的声音带着凝重,“太后意在逼迫公主就范。公主以需经朝议为由,暂未应允,但……形势危急。”
裴渊霍然起身,银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一股暴戾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案头的烛火被无形的气劲激得剧烈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如同鬼魅的光影。
他胸口剧烈起伏,体内那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毒素,因这骤然而至的滔天怒意和杀机,竟隐隐有翻腾失控的迹象,一丝腥甜涌上喉头。
“好一个和亲!好一个萧芸!好一个大禹!”
裴渊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受伤的猛兽在低吼,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寒意。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裹在身上,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备马!去公主府!”
“主公!”流云一惊,下意识拦住,“夜已深沉,您此时前去,恐惹非议!且您体内之毒……”
“滚开!”裴渊眼中血丝密布,那平日里温雅从容的假面彻底撕裂,露出内里深藏的偏执与疯狂。
他一把推开流云,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非议?本王今夜便是踏平了那大禹使团,谁又敢多放一个屁?她的主意也敢打?找死!”
一股阴寒霸道的内息不受控制地自他身上逸散开来,书案上的纸张被卷得哗啦作响。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毒素,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书房,消失在凛冽的北风之中。
……
公主府内苑,水云轩。
凤倾澜只着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月青色软绸长袍,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扉半开,任由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拂着她散落肩头的青丝。
案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山河疆域志》,烛火在风中不安地跳跃,映着她沉静却冷冽的侧脸。
大禹和亲……
这突如其来的杀招,打乱了她的所有布局。
萧芸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将她这个最大的威胁连根拔起,远远流放至苦寒的漠北。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书页上划过,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策。
利用朝议拖延,只是权宜之计。
萧芸和姜懋必然会在朝堂上全力推动,甚至煽动舆论。
她需要盟友,更需要一个让大禹人自己退缩的理由……或者,一个让这“和亲”彻底化为泡影的契机。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劲风猛地卷开了内室的门帘!
凤倾澜心头一凛,瞬间警觉,手已按向榻边暗藏的短匕。
然而下一刻,一道熟悉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狂暴气息的身影闯入眼帘。
裴渊!
他裹着一身冬夜的寒气,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脸色在烛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赤红一片,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怒、焦灼,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他像是从地狱闯出的修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意。
“裴景和?”凤倾澜蹙眉,按着短匕的手并未松开,“你……”
她话音未落,裴渊已如一阵狂风般卷至她面前。
他根本不容她有任何反应,带着冰冷寒气的手臂猛地伸出,如同铁箍般狠狠将她拽入怀中!
力道之大,撞得凤倾澜胸口生疼,几乎窒息。
“我不准!”裴渊的声音嘶哑破碎。
滚烫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凤倾澜你听着!我不准你去和亲!想都别想!大禹?裴烬?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于你?他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爪子!敢动你分毫,我让他整个大禹王庭陪葬!”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强行催动内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毒素而微微颤抖。
那冰冷的狐裘贴着她单薄的寝衣,寒意刺骨。
可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却如同擂鼓,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灼热,透过衣料,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凤倾澜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最初的惊怒过后,心头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濒临失控的狂暴力量,和他此刻不加掩饰、近乎偏执的占有与保护欲。这与他平日里那副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权谋家形象判若两人。
“裴景和!你冷静点!放开我!”凤倾澜挣扎着低喝,试图推开他。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裴渊低吼,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他们要送你去和亲!送你去那苦寒蛮荒之地!凤倾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而带着血腥气的唇粗暴地覆上她的,那不是一个吻。
更像是一场绝望的宣告和烙印,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息,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凤倾澜脑中轰然一响,唇上传来的剧痛和那浓烈的、属于裴渊的血腥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屈膝猛地撞向他下腹要害,同时蓄力的手掌狠狠击向他胸口!
裴渊闷哼一声,吃痛之下,禁锢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一瞬。
凤倾澜趁机猛地将他推开,踉跄后退几步,急促地喘息着。
唇瓣被咬破,渗出一丝殷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惊怒、羞愤,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裴渊!你疯了不成?!”她厉声呵斥,声音因刚才的窒息而带着一丝沙哑。
裴渊被推得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雕花门框上,一手捂着被击中的胸口。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惨烈的笑,衬着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显得妖异而疯狂。
“是,我是疯了!”他喘息着,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从听到他们要你去和亲那一刻起,我就疯了!凤倾澜,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我裴渊管不了那么多!谁敢动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大禹若敢来要人,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眼中的疯狂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那不顾一切的宣言,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狠狠撞入凤倾澜的心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如同困兽般的裴渊,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刺目的血迹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执念,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夜风从未关紧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两只在风暴边缘挣扎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