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楚怀也定住了。
他环顾一圈,在整个宴会厅里找了找,低头道:“这阁中,位在六品之下者,好像……唯你一人。”
褚思雨怔了怔,一时如坐针毡,看着眼前桌上的山珍海味都吃不下了,她拿起桌上的金杯,猛喝了一口酒道:“那按我的品级,是不是不能坐在这里啊?”
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好绝望,天……坐在这不会被人弄死吧?
楚怀闻言点点头,也皱起了眉头。
他和褚思雨二人忽然默契地一同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白征一家人,想讨个解释或者换座的许可,但白征和金夫人已经被几个道贺的朋友围住。
二人伸着脖子看了半晌也没能找到目光交汇的机会。
一旁的金苎看着他们的傻动作,阴阳怪气道:“呵,真是失礼,世道真是差,大葱炒大鹅也能来赴宴了。”
褚思雨低头看了看自己和楚怀的衣服——自己月白配绿,楚怀纯银白。
大葱,大鹅。
她一时被这比喻弄笑了,但心中自然也感受到了金苎的敌意,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楚大人,这位是?”
楚怀皮笑肉不笑,努力抑制自己对金苎的烦躁,咬牙切齿道:“这位是当朝左相金大人的嫡长孙女,金苎大小姐。”
金苎闻言翻了个白眼,朝嘴里塞了颗葡萄,她早已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现在心里除了对楚怀的怨气,还有几分对褚思雨的好奇——
她这个表弟从小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在她印象里,这人好像一出生就对律法和刑罚感兴趣,每天不是在看刑罚就是在看卷宗。
他刚十岁的时候,还曾有一段时间拿着大昭律想把楚府、金府的所有人都抓进牢里,被他父亲母亲用道理混着鞭子收拾了半年,才通了点人情人性。
他十七岁便被家里人安排考进了刑部,今年刚20岁,又因判案严谨被陛下钦点调到了大理寺,是大昭历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这么一个没人性的律法牲口,居然会对女孩子轻声细语讲话了?
金苎恨不能现在就跑到楚府广而告之。
褚思雨不知道这个金大小姐的怨气从何而来,但心中暗猜若只是斗嘴互呛,定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礼貌点头一礼道:“金大小姐安好。”
金苎看她主动示好,眉眼瞬间少了些恼意,她吞下了葡萄。侧头好奇地问褚思雨:“那你是谁啊?”
褚思雨微笑,很坦荡:“我是官学忠恩堂的新夫子。”
金苎瞪大眼睛,皱起眉头:“你才八品!就坐在我前面!”她可是相府的千金!在整个上京同龄女子中,从小到大能坐在她前面的只有公主!
这一声惊呼引来一圈人的侧目,褚思雨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对面桌上几位大人也抬眼看了过来。
周大人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此时视线交汇,他率先点头表示打招呼,褚思雨尴尬一笑点头回礼。
楚怀的不悦已经藏不住了,他感觉自己气的心脏疼,咬牙切齿低声道:“金大小姐,要不要给你个喇叭,你绕着水阁去喊好了。”
此话话音刚落,金苎头顶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八品又如何?”
坐在地上的三人抬起头,只见三皇子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他们头上——没人知道他是何时走过来的。
一时三人眼前光线昏暗,耳边乐声舞声俱停,浓烈的压迫感瞬间漫过口鼻。
下一秒,三人手忙脚乱起身行礼:“见过三殿下!”
水阁众人都被赵君泽的突然出现吓到了,连滚带爬起身行礼:“见过三殿下。”声音整齐划一,毕恭毕敬。
金苎头低的很低,满脸通红,表情快哭了。
赵君泽看了看褚思雨惊慌的表情,暗骂自己用力过度,他很快淡然一笑,换了个温和语气朝众人道:“今日白统领寿宴,吾来晚了,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起身,但没人敢坐下。
唯有主位的白征一脸坦然,他眉目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迎了出来:“殿下大驾光临,下官倍感荣幸,请。”
赵君泽落坐在了褚思雨身侧,众人才敢依次坐下。
乐声舞声再次奏起,热闹氛围才慢慢恢复。
褚思雨很绝望,她感觉自己右半边身子都僵硬了,她跟在楚怀后面坐下,目视前方,头也不敢回。
金苎更是变成了个鹌鹑,坐的飞快,低头不语,一味吃葡萄。
楚怀则皱着眉缓缓坐下,他满脑袋都是疑惑,三皇子六皇子如今斗得热火朝天,但他们自六年前,就从未参加过任何朝中官员的宴席,今日三皇子居然会为了姨父打破惯例?
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朝中的风云变故?
他目光落在笑呵呵的白征身上,一心乱麻。
他自然还是没得到白征的任何眼神,一转头,他才看到坐的极其僵硬的褚思雨,他低声温柔问:“褚夫子,要不要我们换个位置?”
褚思雨一瞬间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下凡,她满脸喜悦:“好啊,多谢楚大人。”说罢,她跪起身,刚要挪动,忽听右侧本独饮了几杯的赵君泽对她道:“褚夫子是第一次参加上京宴席吧?”
褚思雨两眼一黑,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她伸手拍了拍楚怀胳膊,小动作落在了赵君泽眼中,他若有所思。
但他的目光还是被褚思雨转来的身影吸引了。
褚思雨笑得很礼貌:“殿下,今天的确是我第一次参加上京宴席,额,这宴席办的很好,很新奇,我从未见过。”
赵君泽对她的记忆很模糊,这时才算是正式认识她,只见眼前姑娘长相清秀,一身月白色裙子系着绿色腰带,除此之外浑身毫无点缀,却让他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清爽。
以及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简单又平静的感觉。
他盯着褚思雨笑回:“办的是不错,但比宫里还差一些,有机会,吾邀请褚夫子去宫里宴会开开眼。”他语气很轻巧。说罢,拿起桌上金杯,朝褚思雨敬了敬。
褚思雨忙端起金杯回敬,二人饮尽。
她感觉这句话让她汗毛都竖起来了,忙干笑着回:“下官何德何能,您莫要说笑了。”
楚怀和金苎把这段话听的一清二楚,金苎面如死灰,有种想立刻爬回家的冲动——这话听着,怎么感觉这三皇子也喜欢褚思雨呢……
得罪楚怀的心上人她最多挨骂,得罪三皇子的心上人真的会死啊……
但即便是绝望时刻,她依然同情得看了看楚怀,满眼唏嘘。
楚怀听了这话心中也七上八下,但他目光又落在褚思雨僵硬的背影上。
这个凝视又被赵君泽看在了眼里,他抬起金杯,又朝楚怀、金苎和褚思雨同时敬了一杯,几杯酒下肚,褚思雨三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赵君泽适时引出了个话题,和褚思雨攀谈:“褚夫子在忠恩堂可还习惯?没被那群小混蛋吓到吧?”明明他自己也才二十五岁,一番话说得自己像是个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