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华偶尔听到有趣的地方会笑两声。
露茜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盘冰过的西瓜过来,放在桌上。
红沙瓤的西瓜被切成了小块,旁边备了两个水果叉子。
沈念华随手叉下一块递给孙向上:“别光喝茶,吃块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得很。”
“井里?”
沈念华点点头:“我原本想直接放到冰箱里的。但是丁叔说我这身体不适合直接吃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果,说实话,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真想和丁叔打架啊!”
孙向上不厚道地笑了两声。
沈念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过,丁叔还是舍不得我受委屈的,所以就让人往井里冰了一颗西瓜,早上冰上的,到现在吃,也已经有几分凉气了。”
孙向上吃了两块,点头:“的确是很甜!而且也很凉,不是那种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挺好,咽下去,也不会对肠胃有寒凉刺激。”
孙向上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系里看到的那份资料,他把叉子放在桌边的瓷盘里,开口说:“说到改革开放,我前几天看了份世界银行刚出的报告,说现在全球的工业化路子,根本不是只有西方那一条。
你看东欧那边,走的是非市场化的工业化道路,不靠私人资本,靠国家统筹来搞工业;
亚非拉那些刚独立的国家,走的是去殖民化的发展路线,把以前被外国资本抢走的资源收回来,自己搞建设;
还有欧美那边,跨国公司现在在全球制造业里占的比重越来越大,把工厂开到全世界去。
你看,现在全世界搞现代化,根本不是所有人都挤西方那一条独木桥。”
沈念华吃了一口西瓜,籽吐在一旁的碟子上,然后顺手又叉起一块,但没急着入口。
她眼睛亮了亮:“这个观点新鲜,我之前还没仔细琢磨过。这么说,咱们八十年代初搞的那个‘国际大循环’的思路,其实也是咱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子?
我记得前两年计委提过一个构想,说靠着咱们劳动力多的优势,搞‘三来一补’,把咱们的劳动力优势跟国际市场对接上,这不就是咱们自己找的现代化路径吗?”
“对,就是那个构想。”
孙向上点了点头,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他手写的草稿,上面画着几条经济发展的曲线。
“你看,现在咱们刚把‘沿海发展战略’推开来,就是想让沿海地区先动起来,用咱们充足的劳动力,吸引外资进来,搞出口加工,把咱们的经济从只盯着国内市场,拓展到国际大循环里去。
好多人当时不理解,说咱们怎么能把工厂都让外国人来开?
可你仔细想,咱们没经验、没技术、没海外市场,先让人家进来,咱们跟着学,慢慢就能把自己的本事练出来。”
“可我前阵子听在社科院的朋友说,有人担心咱们太依赖出口,万一以后国际市场出点问题,咱们的经济不就卡脖子了?”
沈念华把剩下的西瓜放在桌上,拿起绢扇轻轻扇着风。
“你看1929年西方大萧条的时候,那些完全靠出口的国家,经济直接就崩了。咱们要是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国际市场上,以后万一出点变故,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沈念华当然知道未来的华国发展会如何。
但是她现在提出来的这一点,正是现在很多经济学家或者是一些老前辈们所担心的。
她不过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想要听一听孙向上的想法。
毕竟,两人所处的环境不同,位置不同,而且孙向上还有一位市长父亲提点,应该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果然,孙向上指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语气里带着点深思熟虑的稳。
“你这个担心太对了,我上周跟几个老教授聊,也说到这个问题。现在咱们刚起步,靠劳动力优势搞出口是对的,但不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你看以后,等咱们的老百姓收入慢慢涨上来了,咱们自己的市场做大了,肯定得慢慢往‘国内循环为主,国内国际两个循环互相促进’的方向走。
不能光靠外国人买咱们的东西,得让咱们自己的老百姓能消费、敢消费,把咱们自己的大市场盘活,那才是真的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飘着的红旗的一角,想到了从爷爷那一辈,到自己这一代人的生活转变,声音放得轻了些。
“你看二战之后,米国成了世界经济头号强国,靠的不只是它的技术,更是它国内那几亿人的大市场;
樱花国现在马上就要成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了,它靠的也不只是米国的扶持,更是它自己重视教育、搞科技升级,把国民的素质提上来了。
你说咱们华国十几亿人,要是真把自己的市场激活了,把咱们的人才优势发挥出来,哪里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沈念华听得入神,这话里,有期盼,有豪情,但是也有一股不甘心!
她手里的绢扇停在半空中,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下来,贴在脸颊上。
孙向上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半拍,赶紧把目光移到桌上的茶杯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认识沈念华不到半年,在遇见她之前,一直觉得美人在骨不在皮。
而遇见之后,沈念华在他眼中,则是皮也美,骨更美!
相识之后言谈,更发现她不仅仅只是一个华商,更是一个有思想,且胸怀的华商!
自那之后,就一直倾慕她。
不太明显的表白过一次,没成功。
后来他跟她正式表白过一次,在未名湖畔的柳树下,那天飘着点小雨,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
沈念华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温和,跟他说:“孙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对你的感觉,从来都是朋友,没有别的。咱们俩做一辈子的知己,不比做夫妻更长久吗?”
他那天站在雨里,愣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不想逼她,他心里的喜欢,从来不是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而是只要能常常这样坐在一块儿,喝喝茶,聊聊天,看着她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