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讲述了手链的来历,佛尔思便不再开口,保持着一定的戒备观察着面前的青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要不要趁现在直接跑了算了?
这个自称文森特又自称塞缪尔的怪人让她挑选位置的时候,佛尔思选了离墙最近的一张桌子,如果发生危险,她可以尝试着开门逃走。
但是对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不,还有那些已经出版了的故事。
作家的本能,让佛尔思即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陷入危险,仍旧控制不住发散的思绪。
他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跑得掉以后可能也跑不掉,如果他跟这串手链有关系,最好不要在他面前使用剩下的那两颗石头。
不,不管用不用意义都不大了,都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了。
既然能够交流看起来他没什么恶意,某种意义上我还从幻听、呃,如果不是幻听,我还从某个可能和他有关的存在那里赚到了一笔钱。
就在佛尔思已经开始联想幻听里的声音和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塞缪尔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他看着已经很明显在走神的佛尔思,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起来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塞缪尔饶有兴致地说:“你不怕我是来查瓦斯计费气的?”
“呃,什么?”佛尔思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个说法,会上门查抄的只有瓦斯计费器。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塞缪尔说的是什么,尴尬一笑,语气委婉地说道:“我觉得我跑不掉。”
“你觉得是对的。”塞缪尔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直接跑出鲁恩王国,跑去南大陆,我也能在几分钟内找到你。”
佛尔思愣住。
“你刚刚说……”
“啊,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写的书,说句题外话,你的书写的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塞缪尔笑容灿烂:“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下一部?”
“下一部?”佛尔思发现自己跟不上对方跳脱的话题和思绪,她反问道:“你指的是‘暴风山庄’还是那些幻想故事,如果是前者,我原本没有出续集的打算。”
“如果是后者,呃,呵呵,你应该知道它的灵感来源,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幻听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去问幻听本人。”塞缪尔微笑着说:“祂不会拒绝的。”
祂……祂?
那道幻听来自于一个天使?
佛尔思猛然一惊,思绪翻涌,各种想法纷纷挤进大脑,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没忍住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嘶……”抽了口气,佛尔思惊愕又茫然地说:“我没有在梦游……我只是在街边买了个馅饼而已。”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出门,突然有人走到她的面前,说她跟一个可能是天使的存在产生了联系。
我要把这个情节放到下一本小说里。
呃,如果我今天能完整地健全的神志清晰的走出这家店的话。
塞缪尔观察着佛尔思变来变去的表情,残存的一点惆怅慢慢散去。
出声拦住佛尔思也只是个意外。
他原本没想要介入,或者说这么早的介入到他人的命运里。
“你还好吗?”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询问,把桌子上的甜冰茶推给了佛尔思。
“谢谢。”发生的事情太多,佛尔思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紧张。
她沉默着吸了口甜冰茶,奇怪地放松了下来。
要么这是个骗子,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拿天使开玩笑。
要么就是安丽萨太太的身世比我所知道的复杂得多,她逝去的丈夫所在的那个“家族”,也并非是普通的贵族。
“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出版的那本书。”塞缪尔主动把话题拉了回去。
“原本我不准备贸然上门,干扰到你的生活,今天出门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塞缪尔平静地说:“既然遇到了,那大概就是命运给予的某种启示吧。”
这说法有点太神棍了,但是能大概听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
“你知道那些民俗故事,或者说那道声音的来源?”佛尔思收敛思绪,疑惑道:“为什么我会听到。”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塞缪尔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占卜家式的回答:“那些呓语原本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才会听到,留给你遗物的那位女士的丈夫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是你使用了那串手链,所以也和呓语的主人产生了某些联系。”
“不过你确实不用在意,那道声音没意外的话,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有意外呢?”佛尔思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那得看我的状态,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回答。
“严重的话,会失控。”塞缪尔认真地说。
“啊?”佛尔思错愕地看着对方,发现他表情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窥秘人这个序列的非凡者。”塞缪尔询问道。
“我知道。”佛尔思点了点头。
她加入了好几个不同的非凡者圈子,也掌握了一些神秘学知识,了解一些别的途径低序列魔药名称的非凡能力。
窥秘人是其中的一个。
“比起别的途径,窥秘人更容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容易听到来自途径顶端的呓语。”塞缪尔简单解释道:“别的途径也一样,会听到本途径高序列的声音,这些呓语层次过高,只是听到就会染上疯狂,导致失控。”
“你的情况和这个类似。”
佛尔思呆愣地看着他。
“出现这种事的概率很小,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塞缪尔安慰道:“如果有意外,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会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个。”
张了张嘴,佛尔思突然想到之前和休谈论过的有关‘奇遇’的话题。
果然一切奇遇都是有代价的,命运的馈赠也不会免费。
既然凭借那串手链躲过了致命的危机,就会承担某个可能在未来出现的不知名的风险。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佛尔思抿了抿唇,保持谨慎地问道:“目前来看,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你想要证据?”
塞缪尔笑了一下。
“先吃晚饭吧,等下要凉了。”
……这不是晚饭的问题吧!
佛尔思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餐刀,开始认认真真地切馅饼。
他把馅饼、炸鱼都切了一半下来,放进了一个同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盖子的容器里,又把炸薯格也倒了一半进去。
“这个馅饼好吃吗?”塞缪尔拿起一块镶满了水果和火腿的费内波特大馅饼。
“还行吧。”佛尔思无奈地说:“我之前不住在这里,这家店也没来过几次,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辛记,嘉德列百货公司附近那家。”
“好的。”塞缪尔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随后,一只猫头鹰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抓住他打包好的食物消失了。
周围的食客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异常,没有给这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物半点目光。
“刚刚有一只鸟飞过去了。”佛尔思说。
“嗯,那是我的信使。”塞缪尔开始解决桌子上剩下的食物:“你不吃吗?”
我已经没有胃口了……佛尔思在心底叹气,我根本吃不下去。
“浪费食物可耻。”
不过佛尔思没有食欲也很正常,塞缪尔快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食物,端起了没喝完的饮料,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对方抓住。
“你可以带上你的晚饭,热一热还能当宵夜吃。”
“好了,抓住我。”
佛尔思抿了抿唇,抓住了眼前这个言行古怪的神秘青年。
伴随着仿佛闪烁着星辉的层叠大门出现,眼熟又相对陌生的场景,出现在了门后,出现在了佛尔思眼前。
无数透明到仿佛不存在的事物,无数难以描述形体的透明影子,颜色不同的、蕴含着数不清知识的明净光华。
这里是灵界,佛尔思曾经在使用那几枚手链上的石头时,短暂地从灵界中穿梭过。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塞缪尔带着佛尔思,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这是哪?”佛尔思问道。
“东拜朗。”塞缪尔说道:“你对这里应该不算陌生,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找到更确切的人证,但是我猜你应该不想见他。”
佛尔思沉默了。
海风吹拂的感觉非常真实,目光所及之处的建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人们交谈时候使用的语言、穿衣风格和人种特征,都和鲁恩完全不同。
这种远距离传送的能力,确实是证据的一种。
“你是学徒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佛尔思询问道。
“算是吧。”塞缪尔吸了口甜冰茶。
这里的环境要比贝克兰德好得多,他短时间有点不想回去了。
“你可以去前面转一圈,我在这等你。”塞缪尔说:“你要带点特产回去吗?”
“啊?”佛尔思一愣。
“东拜朗的货币和鲁恩的不一样,你要带特产的话,我可以给你点钱。”塞缪尔温和地建议:“来都来了。”
“……不用了。”佛尔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还是犹豫着放弃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抱有一定怀疑,但是佛尔思基本已经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如果有人花费这样的精力来骗她,那么后果和图谋肯定要比她现在所知道的还要严重。
佛尔思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所以你找上我是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佛尔思问。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她反而要感谢对方,毕竟这关系到她的生命安全。
“也不全是。”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补充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不是你现在的序列能够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占卜家说话容易挨打了。
“总之,如果有问题我会来找你的。”塞缪尔说:“过几天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关于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朋友。”
“不会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佛尔思点了下头,解释道:“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遇到危险。”
似乎没什么别的能说的了,两个人就站在这吹了会儿温暖潮湿的海风,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饮料,说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星辉重叠的门。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一处不大的公寓里。
佛尔思走进房间,关上门,思绪混乱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想要伸手捂脸,却发现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里面是她原本打算拿来当晚餐的、已经凉透了的馅饼。
“休说的没错。”佛尔思喃喃道:“这些食物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
……
送走了佛尔思,塞缪尔再次传送去了南大路一处无人的海岛上。
这里离鲁恩较远,也不在风暴教会的势力范围内,几百公里内荒无人烟,基本远离了非凡和信仰。
塞缪尔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沉思片刻,解除了对这具分身的维持,骤然崩解在了空气里。
浓郁的深蓝色天空像是流淌的颜料,染有灿金的黄色星团点缀其中。
红顶白墙的静谧小镇空无一人,像是笼罩在漫长的梦境里。
尖顶的高塔,最上方开着一扇窗。
窗户的后面是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着书桌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高挑,有着夹杂了少许白色的深黑长发,穿着第四纪风格的古典长袍,正在阅读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
“你就这么待着,不会无聊吗?”塞缪尔走过去,透过窗户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天空、山脉、被树林簇拥着的小镇,还有高塔下沉睡着的大片阴影。
“不会。”伯特利合起了手里的书,声音温和:“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神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塞缪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承诺了不会轻易让本体降临现世,没答应过别的,有谁要怀疑就怀疑去吧。”
神国是神明本身权柄和规则的外显,成型以后很少会有谁闲得无聊给自己的神国搞装修。
这处高塔原本也不是用来住人的,只有一间小小的钟室和一个不大的半圆拱窗。
后来被迫要把好友关在这里,他才重新改动了一下这里的布局。
也不怎么适合居住就是了。
察觉到塞缪尔声音里不明显的烦躁,伯特利失笑道:
“看起来你在不高兴,这次又是谁?”
普通人应该很难有什么会让塞缪尔情绪波动这么明显,大概率是之前的旧相识又做了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沉睡中的本体,过了很久,就在伯特利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塞缪尔突然出声。
“我遇到了和你后裔有关的人。”
“你想去地上吗,伯特利。”
亚伯拉罕家族的凋零已成现实,时隔上千年,恢复清醒以后,伯特利也说过不用特意去照看自己剩余的后裔。
虽然七神为了维持屏障,把自己的神国搬去了星空,不能轻易神降,但也不意味着塞缪尔可以不顾及其他真神的戒备和警惕,做出某些在其他知情人眼里过于出格的行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门先生斟酌着用词:“如果是最开始那个问题,我并没有隐瞒,比起以前,这种不变的寂静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你不会觉得孤独吗?”塞缪尔问:“呆在这,除了回忆也没有别的。”
“不会。”伯特利温和地说:“孤独并非难以忍耐。”
塞缪尔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略带茫然,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但是我会。”
“伯特利,普通人类太脆弱了,他们不适合。”
“尽管从外表上难以区分,但是,在人类社会中我才是异类。”塞缪尔莫名的感到烦躁:“亚当是对的,我和人类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
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塞缪尔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确实是存在的。
但是剧情对他而言,更像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像是与命运有关的一种预言。
塞缪尔相信它,但又不完全在意它。
又或者,塞缪尔想,这些所谓的剧情是一份证据,一个提醒,是我并不属于这里、是真正的穿越者、是唯一的异世来客的证明。
相对于这个世界漫长的经历,原本属于人类塞缪尔的曾经,那段短暂的几乎微不足道的人生,已经退化成了一枚烙印。
回归现实这个建议,刚听时有些惊讶,但并非不能实现。
虽然有旧日的位格以及序列零的实力,但是塞缪尔的大部分本途径权柄和象征都用来维持那个在封印中承接堕落母神污染的、接近序列零的分身,实际上能够调用的力量,大多源自于他所持有的另一份源质。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要怎么达成目的,以及后续的处理。
“想去哪里可以商量,塞缪尔。”伯特利看着在地上融化成一片的蠕动的阴影,冷静地说:“但首先你得保持人形,你这样我看不懂你想表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