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靠回椅子上,望着房梁,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啊,十年了。
晟朝立国百年,开国时依靠六大世家打天下。那时候先祖与世家共坐朝堂,一个打江山,一个出钱粮,称兄道弟,亲如一家。
如今皇权稳固,可世家还在。
不仅还在,胃口还越来越大了。
他们把持地方,垄断盐铁,安插亲信,结党营私。地方官上任,先要去拜世家码头,不然连衙门都进不去。国库的银子,有一半流进了世家口袋。
“朕这个皇帝做的是越来越憋屈了。”
自从岐山关一役后,卫家全军覆没。
那一战死了三万人,卫翎战死沙场,卫家满门男丁一个没剩。兵权分散,边防空虚,朝堂上那些人趁虚而入,拉拢权势。
晟朝立国百年,从未像现在这样。
皇权旁落,世家坐大。
皇帝:“你当年非要留在北境不回来,是不是早看明白了?回来受这窝囊气,不如在外头自在。”
景帝闭嘴没有在说话,他知道镇北王在北境多年,不仅是为了护住边境,更是为了调查清楚忠武将军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忠武将军卫家军主帅——卫翎,他曾手把手教魏琛打仗。
三年前岐山关一役,卫家军全军覆没。战报上说卫翎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他本应该第一时间去支援,可等他收到求救信整整迟了三天,援军迟迟不到,粮草断了七天,卫翎带着残部死守关隘,等来的却是敌人从后方包抄的消息。
魏琛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了忠武将军,害了卫家军,他背了这个骂名三年。
直到现在,依旧有大臣拿这事刺他。说他贻误战机,说他见死不救,说他踩着卫家军的尸骨回来领功。
他从不辩解。
魏琛查了三年,线索断在一个人身上,当年的监军周延,如今已是兵部尚书,太子党的人。
当年岐山关的援军,本该三天内抵达。可周延压着军令,拖了七天。等援军到的时候,卫家军已经没了。
就连卫翎将军写给他的求救信,也没有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如此大的一个局,单单靠周家,绝无可能办到。
为了对付世家,他们兄弟俩十年前他们就开始布局。一个扮仁君,一个扮煞神。一个忍,一个杀。让世家以为皇帝软弱,让世家以为兄弟反目。
那些奏折上的弹劾,那些朝堂上的争吵,那些私底下的谣言,有多少是他们故意放出去的?
景帝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行了行了,”景帝摆摆手,“朕不气了。太后为你的婚事也恼着呢,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成亲?郑家的千金、太傅的女儿,你挑一个。都是好人家的姑娘,配你绰绰有余。”
朝野上下都盯着魏琛这桩婚事。
郑家。
太傅。
一个是太子外家,一个是文官之首。
这两家要是把女儿嫁进来,他镇北王府的门槛,往后就该改成谁的?
景帝被他看得发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么看着朕干什么?”
魏琛收回目光,“皇兄这是催臣弟成亲,还是给臣弟送眼线?”
魏琛继续说:“郑家那个嫡女,上个月刚跟太子议过亲。太傅那个孙女,去年想送进东宫没送成。如今都往臣弟这儿塞,皇兄不觉得巧?”
“朝野上下都盯着臣弟这桩婚事。臣弟娶谁,谁家就是下一任太子党的眼中钉。郑家想保命,太傅想站队,还有那些没露面的,都等着看臣弟选哪边。”
他转过身,看着景帝:“皇兄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景帝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朕知道。可朕也没办法。那些折子一天几十封,全是催你成亲的。郑家递了话,太傅递了话,连几个藩王都递了话。”
“朕能压得住几回?”
魏琛没说话。
景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这婚事,你迟早得办。与其让他们逼着你娶,不如你自己挑一个。”
“挑谁?”魏琛看着他。
“镇国公府那个庶女。”
景帝继续说:“她没背景,没势力,连字都不认识。娶了她,那些人就算想往你府里塞人,也塞不进来。她自己立不起来,就得靠你。你护着她,她就是你的人。”
“你娶了她,那些人就死了这条心。往后朝堂上再怎么闹,你府里是干净的。”
魏琛看着他,“皇兄这是给臣弟出主意,还是拿臣弟当刀使?”
景帝:“都有。”
“朕知道她德行有亏,朕不愿你受委屈,白鹿书院院长邹老太爷有位侄孙女儿,今年刚及笄,知书达理,配你正好。”
邹家是清流之首,邹老太爷更是两朝帝师,如今担任白鹿书院院长,虽不在朝中任职,但其
门生遍布朝野。
邹家女嫁进来,王府就多了一道护身符,那些想往信王府里塞眼线的,得先问问邹老太爷同不同意。
“邹家这些年不站队,不结党,可他们看得清楚。太子党势大,周家郑家把持朝堂,你再这么单打独斗下去,早晚出事。”
魏琛沉默了一瞬。
“我不娶妻。”
景帝眉头一皱:“又来了。你每次都这句,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魏琛看着他哥,难得有些犹豫,然后开口:“当年征战沙场,伤了身子,不能人道。”
景帝愣住。
“什么?”
魏琛:“太医说,日后恐怕难有子嗣。娶人家姑娘,是耽误人家一辈子。”
景帝站在原地,看着他弟弟。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
十三岁出征,二十岁回来。七年,他不在的七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然后,景帝抓起手边的奏折,狠狠砸过去。
魏琛伸手接住。
“你放屁!”
景帝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朕派人去查过!你在西北受伤是受过,可哪一次不是养好了才回来?”
“伤了根本?伤了根本你还能一拳打死人?还能大半夜闯进人家府里把姑娘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