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朱雀号正式停靠在了三佛齐,也就是如今旧港宣慰司的港口。
闻予被郑和申斥、厌弃的消息也早已不胫而走。
施二姐是最气愤不过的了。
战后总是有许多事要忙的,除了算是被卸了所有职务的闲人闻予。
她找到闻予的时候,闻予正在海滩上,还有闲心指导几个小孩子学写汉字。
施二姐怒气冲冲地道:
“妹子,难道你就这么认了吗?你就看着你的上级把你的功劳都抹灭了吗?当初让你做钦使的人是他,如今事情办好了,转头不认账的也是他,这哪里像什么大明正使?分明是抢功……”
她话没说完就被闻予顺手塞了半个包子进嘴里。
这是闻予刚才在船上顺的,郑和的厨师确实比三佛齐当地的出色很多,她和大厨私人关系不错,已经是能随便混吃混喝、偶尔开小灶的关系了。
“二姐别激动,先尝尝这包子吧。”
闻予轻松道:“这一口,可是哪里都没有的,等船队离开了旧港,你就没这福气了。”
施二姐瞪大了一双眼睛,下意识地嚼了几口,但她还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闻予,不明白她这表情怎么还能这么事不关己的?
闻予见她冷静下来了,才道:
“二姐,你往后不是要做第二任宣慰使么,所以不要轻易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对待天朝上使,你应当足够恭敬,不可失了分寸才对……你的父亲身边可还有别的竞争者在。”
施二姐的一股气就像泄了一半,她将包子咽进肚子里,说道:
“我知道,我也不是真的这么蠢,在今日拜见的场面上跳出来给你打抱不平,可这不妨碍我从心里觉得那位名扬四海的郑大人眼瞎……其实我生气的是丘彦诚,甚至是我爹,只是这两个人,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子。”
她低头说了句抱歉:
“对不起。”
施二姐从认识第一天就是这样的性格了。
冲动火气大,经常嘴上不饶人,但她却是个非常懂得反省和转弯的人。
闻予望着海面,说道:
“二姐,你不必向任何人道歉,你不需要道歉。”
就像谢昀昨天在众人面前维护她一样,闻予在众人面前也是一样,针对围剿陈祖义的这次行动,她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曾提过其中也有施二姐的主动提议。
她将功劳都尽可能多地留给了施二姐和她的人。
更因为这样,施二姐才问心有愧。
她自己明明比闻予大了十多岁,到头来还要这样一个小妹妹来替她转圜着想,来保全她的地位。
她实在太难受了。
孩子们都散了,这片静谧的沙滩上,落日余晖之下,突然就只剩下了闻予和施二姐两人。
闻予知道施二姐心中纠结的点是什么,她也不觉得施二姐应该对自己愧疚。
“二姐,你可以把我做的事情看作帮助你,但实际上这也并不是我刻意想帮助你。我想问你,你如今真的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吗?”
施二姐一愣。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相信你今天不会对郑公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来。你该明白,他才是那个能决定你是否能成为真正旧港宣慰司接班人的人,甚至你爹说了都不算,他说了才算。”
“如果我是你,在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尽可能多地宣扬自己的功绩,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不论是何大姐卧底多年,还是古大姐打到了第一条鲸鲨,这些女子军只听你的号令……是你统领了这些人,补全地图,深入敌后,获得胜利。”
“你是相信郑公是一个只会听信丘彦诚谄媚谗言的人,还是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眼界和手腕都绝对出众的大人物?”
“所以二姐,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为那些在沼泽中受伤的士兵好、为像何大姐她们那样的女子军好,你应该冷静地想一想未来,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因为一点点人情和愧疚,将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境地。”
其实在这一点上,她觉得同为女性领导,吕颐真或许更能教授施二姐一些办法。
施二姐当然无法成为吕颐真,因为教导吕颐真长大的人是杨氏,而施二姐上面永远还压着一个代表父权和男权的施进卿。
能做到这样,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闻予并不喜欢经常这样充满爹味地教育别人,何况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她和施二姐并不是那么亲密,人家的年纪还比她大这么多。
所以她说完后,就直接又掏出了一个包子啃了起来,对着早已目瞪口呆的施二姐随口说道:
“二姐,有时候我东西吃多了容易说胡话,你听听就算了……总之不论我这里有什么情况,我身在何方,我都是衷心祝愿你过得好!”
身后传来了马欢的声音,正在叫闻予。
闻予摸摸肚子,咕哝了一句:
“又该吃晚饭了?不知道晚上大厨烧了什么好菜……二姐,我就先走了!”
等闻予离开后,施二姐却仰起头,开始看着头顶的椰子发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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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满者伯夷的使臣哈苏曼来到了旧港,亲自拜见了郑和。
倒也不是哈苏曼主动前来,而是不得不来。
这次的谈判闻予并没有参加,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郑和与哈苏曼签订了国书契约。
而双方达成的交易,竟然是郑和同意借兵借船剿灭满者伯夷的大皇子,支持哈苏曼的主人二皇子继位。
这借的兵和船,自然就是鲲鹏号了,没错,是旧港的兵,旧港的船,可不是大明的水军,不算是干预他国内政。
而哈苏曼需要支付的报酬,除了归还那两门火炮以及高昂的“租金”之外(当然归还日期可以再商量),今后的满者伯夷也将正式向大明称臣,每年纳贡朝拜,
这个合作,也是在旧港宣慰司宣慰使施进卿和他女婿丘彦诚的同意下签订的。
“郑公此举,对三佛齐,不太好。”
谢昀这么说道。
作为另一位“边缘人物”,他这几天除了养伤也没有别的事做。
雀云已经完全能够替代他,做郑和的亲信护卫了。
所以他和闻予一起“发配”回国,对于护卫工作也毫无影响。
这会儿两个人一块儿被排挤,便是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做出任何补救。
闻予却能理解: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吧。”
陈祖义是三佛齐的宿敌,难道满者伯夷就不是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满者伯夷也会在鲲鹏号的炮程之内,毕竟造船的“贷款”有一部分也算在了他们头上。
但现在显然郑和不打算这么做了。
素来国家之间的博弈就是如此,扶持弱的,打压强的,看他们互相扯头花,然后自己做和事佬。
郑和必然是对现下的旧港并不太满意,所以乐意见到满者伯夷和它成为互相牵制的势力。
而闻予和谢昀都明白,满者伯夷在完成平定内乱之后,一定也会向外扩张吞噬,首当其冲发难的自然就是如今的旧港。
不是这两三年,也会是未来的五六年,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那么这与大明扶持旧港宣慰司的初衷都背离了。
“大概他也很不满意施进卿和丘彦诚……”
谢昀嗤笑了声。
闻予沉默了一下。
郑和需要她做的事情,已经不包括插手这两个国家的地缘冲突了,她的建议已经不会再被采纳了,她只需要安心接受“惩罚”,然后等着被发配回国。
谢昀道:“或许你该再提点一下施二姐?”
闻予摇头:
“尊重他人命运吧。”
她那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但凡吕后、武则天、慈禧太后这些历史知名女政治家,都不是靠旁边人几句提点成就自己的。
再过三天她就会离开,先跟着郑和到满剌加补充物资,然后直接北上回国。
她不会也不该去教施二姐怎么做事。
但谁知,几天过后,施二姐却着实做了件让闻予和谢昀都瞠目的大事。
在签约协议的那天,施二姐被施进卿支开了。
当她知道郑和与哈苏曼定下这样的交易后,第一反应自然是勃然大怒。
这算什么事情呢?
用自己家的人和武器,去帮仇人打他们自己家人。
而且打赢了以后对方就会开始蹲在自己家门口虎视眈眈。
说出去谁敢相信!
她爹老头子糊涂了,难道丘彦诚也糊涂了吗?
施二姐明白,丘彦诚当然不糊涂,他甚至太清醒。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宣慰使这个位置。
他不顾三佛齐和满者伯夷的世仇,也要去做这件事,不过就是因为她剿灭了陈祖义,这件事后,他明确知道在声望和军心方面他已无力和自己抗衡。
所以丘彦诚才要这样谋求他自己的政治资本。
算计她最大的帮手闻予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是鲲鹏号今后的控制权,以及郑和、哈苏曼的支持。
施二姐想到了闻予那天的话。
她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呢?
这么多年,自己过沼泽、入密林、制舆图,牺牲无数姐妹手下,训练无数水军,就算活捉了陈祖义,最后竟还是要输给丘彦诚这种躲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人吗?!
那她这辈子,活得也太窝囊了!
所以……
在大明使团临行的前两天,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料想过的大事。
——丘彦诚竟暴毙而亡。
旧港的官邸一夜灯火不熄。
这件事,也彻底牵绊了大明使团离开的步伐。
施进卿懵了。
施二姐脸上还有几道红痕,那是她妹妹绝望之下抓的。
小妹的控诉更是字字泣血:
“大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如果他不是对你还留有几分旧情,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同意赴你的宴?你竟然、竟然……”
谁都知道下手的人是她。
甚至不需要证据,大家也都明白,只会是她。
施二姐依然挎着刀,一身劲装,浓眉紧锁,表情冷漠。
好像对丘彦诚的死完全无动于衷。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冷冷地对自己的亲爹说:
“你的好女婿没了,不知道爹现在还能仰仗谁去?”
“你、你……”
施进卿结巴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昀凑在闻予耳边轻轻啧了声:
“了不得,闹起玄武门之变了。”
闻予扯了扯嘴角。
人群中,施二姐的目光朝她看来,但却是一眼扫过,不做任何停留。
这一刻,闻予终于仿佛看到了一个女政治家在努力完成进化前的蜕变。
破茧之势已成,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展翅高飞。
……
郑和当然也觉得心烦。
可他并不是来断案的,人家这种家务事,他一个做太监的,不想管,也不必去管。
施二姐的小妹显然是想得天真了,丘彦诚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即便是儿子,十岁,又能做什么?
施进卿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施二姐这个女儿了。
施二姐跪在郑和面前,第一次直言自己的想法:
“郑公,您要罚我,我认,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出兵帮助满者伯夷这件事,是三……是旧港百姓所不能接受的,旧港不是丘彦诚的,也不是我爹的,它更是百姓们的,大家的心情……还请您能够体谅一二!”
郑和威严地呵斥:
“约定已成,谁都改不了!”
面对郑和这样的威势,就算施进卿也扛不住,但施二姐却道:
“还有转圜的余地,大人,如果您同意,眼下不是只有我们的兵可用,陈祖义手下的人,一样可以为我们所用……”
郑和没说话。
闻予和谢昀对视了一眼。
看来施二姐这次是真的开窍了,或者说,她是下定了决心。
郑和的视线转向了施进卿,悠悠说道:
“施公,你这个女儿确实不大一样。”
施进卿额头冒汗,不知道郑和会如何对待施二姐,有些惶恐道:
“还请郑公不要和她一介女流计较……”
“女流也未必不能有见识。你们父女二人随我来吧,施二姐,对待满者伯夷的作战方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在地上的施二姐看见自己鼻尖落下一滴汗,但她的心却是定了下来。
“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