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每次记账的时候,总觉得炕洞里的东西被动过。
稻草的摆放位置跟她放的时候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直觉。
比如,陆寒州最近话更少了。
以什么都不问,就是干活,拼命地干活。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有一天,她忍不住了。“阿寒,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瘦了。”
“没瘦。”
“你骗人,你的裤子都松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翻过来看。
掌心的茧更厚了,虎口的茧裂了一道口子,还没好又裂了。
“你别去扛大包了。”她说。
“没去。”
“那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干活磨的。”
“什么活能磨成这样?”
他没回答,抽回手,转身出去了。
南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攒钱跑路,他拼命干活。
她想着怎么离开他,他想着怎么对她好。
她是个骗子,他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她又拿出本子记账。
她算完,正要合上本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攒钱想买什么?”
她吓得本子都掉了。
转过身,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她脑子飞快地转,“我想给你买件新棉袄。你那个都破了,冬天怎么穿?”
他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她越说越顺。
“你看你天天干活,棉袄都磨破了。我攒够了钱,去供销社给你买件新的,又厚又暖和。”
他还是没说话。
“你不信?”她急了,“我发誓,我攒钱真的是给你买棉袄——”
“好。”他打断她。
南软愣了一下。
“我信你。”他说。
南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他信她,她却骗他。
他把她当妻子,她却想着跑路。
他拼命干活对她好,她却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等着哪天离开他。
她低下头,把本子捡起来,塞回炕洞。
“睡觉吧。”她说。
他躺下来,像往常一样把她圈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阿寒。”她小声喊。
“嗯?”
“你真的信我?”
“嗯。”
“你就不怕我拿钱跑了?”
他的手紧了紧。
“你不会。”
南软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她怕她再说下去,会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
告诉他,她攒钱不是买棉袄,是跑路。
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一个骗子。
她每天都在算着怎么离开他。
她不敢。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的心跳也慢慢稳下来。
她想,再等等吧。
等攒够了钱,等找到了机会,等她想好了怎么说。
现在,先让他抱着。
离开之前,她会好好跟他道别的。
……
天助南软,她偶然发现了一个商机。
那天她在井边打水,王婶凑过来,拉着自己的衣襟叹气。
“南软,你看看我这衣裳,是不是特别难看?又肥又大,穿上跟麻袋似的。”
南软看了一眼。
确实难看。
这年代的衣服就两种颜色,灰和蓝。
款式就两种,大的和更大的。
不管男女老少,穿上都一个样。
“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改改?”王婶说。
“我听说你上次那条裙子做得挺好,你手巧,帮嫂子改改呗。”
南软心想,那条裙子是裁缝做的,她就出了个主意而已。
但她看着王婶那件灰扑扑的褂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王婶,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改。”她说。
“把腰收一收,袖子裁短一点,领口开小一点,保准好看。”
王婶半信半疑,但还是把衣裳脱下来给她了。
南软拿回家,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针地改。
她不会裁缝,但她有现代的眼光和审美。
改完第二天,她拿给王婶。
王婶换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还是我吗?”
她转了一圈,腰身出来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南软,你真是神了!”
旁边几个妇女围过来,七嘴八舌。
“王婶,你这衣裳怎么变样了?”
“腰怎么细了?”
“好看!太好看了!”
“南软帮我改的!”王婶得意洋洋。
几个妇女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南软。
“南软,你也帮我改改呗?”
“还有我,我那件灰的,改完是不是能好看点?”
“我出两个鸡蛋,你帮我改一件行不行?”
南软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两个鸡蛋,那就是一毛钱。
改一件衣裳一毛钱,十件就是一块。
一百件就是十块!
她离三十块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行!”她一拍胸脯,“都拿来,我帮你们改!”
接下来的几天,南软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工,晚上改衣裳。
村里的妇女们把压箱底的衣服都翻出来了,灰的、蓝的、黑的,一件一件送到她手上。
她趴在炕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针地缝。
收腰、改袖、修领口,每一件都得花一个多时辰。
手指头扎破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缝。
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干。
陆寒州躺在她旁边,看着她趴在那儿,像一只忙碌的小蚂蚁。
“睡了。”他说。
“你先睡,我缝完这件。”
“明天再缝。”
“明天还有明天的。”她头都不抬。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朝她。
南软没注意到他翻身时的动作有点重。
她满脑子都是衣裳、针线、攒钱。
一件一毛钱,十件一块钱,三十件三块钱……
她算着算着,手上的针又扎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小心点。”陆寒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没事。”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
那天晚上,她缝到后半夜才睡。
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先去上工,中午歇工的时候跑回家缝两针,下午继续上工,晚上回来再缝。
刘小娥来找她,看见她趴在炕上,眼睛红红的,手指头包着布条,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