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繁多，回去已经近傍晚。
招待所门口，一行人急切地等待着。
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语气焦躁。
那辆黑色的商务轿车终于在暮色中驶来，缓缓停下。
台阶上的人群立刻蜂拥而上，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已经有人伸手去接周述手里的文件袋。
本不该出现在这的陈主任，也赶到瞬间凑上前去。
周述不在，单位里也是一团乱麻。
此刻周述的白衬衫已经有些褶皱，满脸疲惫。
“周总，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市里来电话问情况。”
“下午总公司又出了点状况。”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周述下了车，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迎上来的陈主任。
“会议室准备好。”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半小时后，所有人到场。”
陈主任连忙应和：“好的周总。”
周述已经迈步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车里空空的，明佳没有下来。
陈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明所以：“周总？”
周述收回视线，没说话，径直走进了招待所。
明佳是被小吴扶着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
她的脸有些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脚像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明姐，你行不行？”小吴一脸担忧，“要不要先去医院？”
明佳摇摇头，虚弱到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任由他扶自己进去。
昨天夜里在废弃厂房冻了一宿，回来路上又淋了场雨，她这身体果然不是铁打的。
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发冷发热，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你先回房间休息。”
小吴扶着她往房间走，“明姐，会议你别去了，我跟张姐说一声。”
明佳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头晕，只能点点头。
/
半小时后，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各部门负责人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周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从坐下到现在，一口没动过。
“这一趟，你们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吗？”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没人敢接话。
“补贴资金三年六百万，去了哪儿？厂房废弃五年，设备锈成废铁，这些数字，都是谁报上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我现在手里有一份名单，”他说，“名单上的人，明天开始，一个一个谈。”
他说着，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缓缓扫过。
扫到某一处时，他的视线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空着。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翻面前的材料。
会议室里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陈主任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周总，您看要不要把您整理的名单让下面的人，整理成文档版。”
周述没说话，只是继续翻那些纸。
翻了一页。
又一页。
会议室里的人坐立不安，却没人敢动。
张姐坐在后排，一直默默观察着周述。
她在单位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领导，自认为有点眼力见。
这会儿她看出来了。
周述虽然在翻材料，但目光往那个空位上扫了一眼。
很短，不经意的。
但需要有人向他汇报一下。
张姐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
“周总，明佳同志，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午回来就发烧了，是我让她先回房间休息的。”
“她怎么了？”周述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关心还是不关心。
张姐连忙说：“女同志嘛，那几天又淋了雨，就容易生病。没啥大事，休息休息就好。”
那几天。
周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页纸翻了过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但张姐觉得，那气压好像没那么低了。
“公司的女同志，确实幸苦。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散了会，众人鱼贯而出，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述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陈主任。”他说。
陈主任赶紧上前：“周总？”
周述沉默了两秒，只是说：“你就留下来吧，明天继续。”
陈主任连连点头，目送他走向电梯。
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
夜半，一个黑影从楼梯口闪出来。
黑影走到五楼某个房间门口，停下。
那是周述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几分钟后，黑影出来了。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
第二天清晨。
招待所的餐厅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周总房间好像进人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听服务员说的，一大早就看见周总在走廊里站着，脸色难看得很。”
“丢东西了？”
“好像是丢了什么文件……”
正说着，周述从楼上下来。
餐厅里立刻安静了，所有人低头吃饭，余光却都在偷偷瞄他。
周述的脸色确实不好看。
他的脸沉沉的让人不敢靠近。
他端了杯茶，一言不发。
陈主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周总，您看要不要报警？”
周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陈主任心里一抖。
“不用。”周述说。
陈主任不敢再问。
人陆陆续续到齐，各自落座，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周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空空如也。
那份他写了半夜写写划划的东西，不见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周述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
一个又一个。
扫到某一个位置时，他停下了。
那个位置，又空着。
张姐的心提了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周述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明佳同志呢？”周述问。
张姐硬着头皮开口：“周总，小佳她还发着烧，早上我去看了，脸白得吓人，我就没让她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明佳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眼睛却还是亮的。
“周总，对不起，我来晚了。”声音哑的不像话。
周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沉沉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们俩。
“坐吧。”
周述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明佳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张姐偷偷看了她一眼，这脸色，也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