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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令娆慢慢靠回太师椅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

金篱养的外室周氏的亲哥哥周大江的媳妇赵氏的亲娘林嬷嬷是睿王妃当年的陪嫁嬷嬷。

这条线,串起来了。

温令娆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家伙,”她说,“金篱养个外室,养着养着养到睿王妃娘家头上去了。”

凌冀站在一旁,按着刀的手慢慢松开了,低头看了温令娆一眼。

漱元晏道:“莲花楼查证过好几轮,每一条关系都坐实了,不是巧合。周大江能进袁家田庄当管事,就是因为他媳妇赵氏走了林嬷嬷的门路,林嬷嬷跟袁家管事的打了招呼,这才把周大江安排进去的。”

温令娆眼睛亮晶晶的:“金篱知不知道这层关系?”

漱元晏想了想:“这个暂时还不好说。但依照金篱的谨慎程度来看,他特意挑了这么个人养在外面,七拐八拐地跟睿王府连上了,要说纯粹是巧合,属下觉得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温令娆嗤笑一声,“根本就是不可能。金篱这个人能在朝堂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精细两个字。他养了七八年的外室,连人家亲哥哥在哪儿当差都不知道?骗鬼呢。”

漱元晏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温令娆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脑子不停地转。

金篱是户部尚书,手里管着整个朝廷的钱袋子。

睿王府那边虽然前阵子被压下去不少,但根基还在,睿王妃的娘家袁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两边要是通过一个外室搭上了线,那可就热闹了。

要不是莲花楼顺着蛛丝马迹一层一层往外扒,根本没人能发现金篱跟睿王妃的陪嫁嬷嬷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温令娆越想越兴奋,眼睛里都快冒光了。

“漱元晏,”她忽然开口,“这个外室周氏,现在住在哪儿?”

漱元晏回答:“城东榆钱巷尽头一个小院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金篱每个月去两到三次,都是挑晚上去,从不留宿,一般都是待上一个时辰就离开。”

“每次去都带什么东西吗?”

“带。”漱元晏说,“金篱每次去都带一个不起眼的包袱,走的时候包袱就瘪了。莲花楼的人怀疑,那里头装的是银票或者其他东西。”

温令娆眯了眯眼睛:“也就是说,那个小院子不光是养外室的地方,还可能是个金库,或者说是个中转站。”

漱元晏点头:“莲花楼也是这么推测的。”

温令娆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很。

凌冀端着那碟葡萄跟在旁边,看准时机又递了一颗过来。

温令娆顺手接了,塞进嘴里嚼着,脚步没停。

温令娆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漱元晏,“这几条线连在一起,能做成什么事?”

漱元晏想了想:“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睿王府想成事,缺不了钱。金篱要是把户部的银子挪给睿王府用,那就是天大的案子。”

温令娆摇头:“金篱没那么蠢,户部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挪的,每笔账都有据可查。但如果是他自己的银子呢?”

漱元晏一怔。

温令娆说:“金篱当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要说他干干净净两袖清风,你信吗?他手底下过过多少银子?随便哪个地方截留一点点,积攒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些银子他不敢存自己名下,怕查。但放在外室那儿就不一样了,外室跟他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查不到他头上。然后这些银子再从外室那儿,通过周大江那条线,一点一点地送到睿王府手里。”

漱元晏的眼睛越来越亮。

温令娆接着说:“而且这条线还有个好处,就算东窗事发,查到最后也就是金篱养了个外室,外室的哥哥找了个门路进了袁家田庄当差,跟睿王府有什么关系?

林嬷嬷虽然以前是睿王妃的陪嫁嬷嬷,但她早就跟着嫁妆到了王府,跟袁家本身没多大干系。一层一层撇下来,谁都摘得干干净净。”

漱元晏深吸一口气:“大小姐这一番分析,比莲花楼查了半个月的结论还要透彻。”

温令娆摆摆手,又走回太师椅那儿坐下,伸手又从碟子里摸了颗葡萄丢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凌冀看她这副表情,难得主动开了口:“主子想到什么了?”

温令娆笑得跟只偷到鸡的狐狸似的:“我在想啊,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够不够金篱喝一壶的?”

漱元晏连忙说:“大小姐,现在还不是捅出去的时候。目前没有实证。金篱送去周氏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东西最后又流向了哪里,这些都没有确凿证据。”

温令娆斜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现在捅出去了?我又不傻。这种牌当然要留到关键时候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漱元晏被她说得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温令娆靠在太师椅上,两手枕在脑后,一条腿又开始晃悠。

“金篱,户部尚书,”她轻声念叨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睿王府,袁家,陪嫁嬷嬷,外室,田庄小管事。啧啧啧,这一锅乱炖,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晃了晃脑袋,又念叨了一句:“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什么道德楷模,都是装出来的。妻管严?怕老婆?清廉?呵,戏演得倒是不错,可惜碰上了我。”

半夏从院门口探了探头,小声问:“小姐,没别的人来了,奴婢能进来了不?”

温令娆冲她招招手:“进来吧,把院门关上。”

半夏小跑着回来,一脸好奇:“小姐,什么大喜事啊?您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温令娆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比金元宝还值钱。”

半夏挠挠头,没听懂。

凌冀在一旁默默地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葡萄递到温令娆嘴边。

温令娆张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漱楼主,继续查,把这个外室周氏查个底儿掉。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金篱去的时候都带了什么说了什么,还有最关键的,那些从金篱手里出去的东西,最后到底去了哪儿。”

漱元晏抱拳:“是,莲花楼定当全力追查。”

温令娆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查归查,手脚要干净,别打草惊蛇。金篱这个人精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察觉。”

“大小姐放心。”漱元晏说。

温令娆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有消息了随时来报。”

漱元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半夏重新拿起扇子给温令娆打扇,一边扇一边问:“小姐,您刚才说的那个金篱,是户部那个金尚书?”

温令娆半眯着眼睛:“嗯,就是他。”

半夏啧啧两声:“奴婢以前还听人说过,金尚书是朝里头一等一的好男人,不纳妾不逛花楼,下了班就回家陪夫人。敢情都是假的啊。”

温令娆嗤笑一声:“这世上啊,你只管记住一句话,名声越好的人,脏事儿越多。”

半夏想了想,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好像真有道理,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凌冀站在一旁,看着碟子空了,沉默地把碟子收了,脚尖一点地,上了树。

温令娆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喊了一声:“凌冀。”

树上传来凌冀的声音:“属下在。”

“葡萄剥得不错,明天再多买点。”

“是。”

温令娆重新躺好,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拔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地晃着椅子。

……

翌日。

温令娆一大早起来就让人把漱元晏叫了过来。

桌上铺着一张纸,上头画着一根一根的线,密密麻麻的。

这张关系图,是温令娆昨晚上自己画的。

漱元晏到的时候,温令娆正站在桌前,眼睛盯着那张图,嘴里头嚼着凌冀刚剥好的葡萄。

“漱楼主,过来看。”温令娆头也没抬,朝漱元晏招了招手。

漱元晏走过去,一看那张关系图,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图虽说画得不太好看,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但关键信息一个不落。

“大小姐好记性。”漱元晏说。

温令娆没理会他的恭维,手一抬,“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了那张关系图上,震得桌角的茶杯都晃了两晃。

半夏在旁边吓了一跳。

“我现在就明说了,”温令娆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陷害我义兄温烽的那个幕后主谋,到底是谁,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漱元晏眉头微微一挑。

温令娆的手指在图上的“金篱”两个字上头重重地点了两下:“这个锅,必须由金篱来背。”

漱元晏怔了怔,随即笑了:“大小姐这是要一石二鸟?”

温令娆没接话,嘴角弯了弯。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接过凌冀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说吧,金篱那个外室,还有什么新鲜的消息没?”

漱元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整了整袖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小姐问到点子上了。莲花楼又查出来一些新东西,关于那个外室周氏的。”

温令娆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说。”

漱元晏道:“先前跟大小姐说过,金篱娶的原配夫人,是当年给他出了大钱的。这位原配夫人有个毛病,她没能生出儿子来。”

温令娆一听就懂了,嗤笑一声:“所以呢?外室给他生了儿子?”

漱元晏点头:“不光是生了儿子。莲花楼查实,那个外室周氏,刚给金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而且还是个儿子。”

温令娆眼睛眯了眯。

漱元晏继续说:“正房夫人就给他生了三个闺女,这么多年愣是没添过一个男丁。金家几代单传,到了他这儿眼看就要断了香火,金篱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现在好了,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老来得子,他高兴得恨不得天天抱着不撒手,一有空就往榆钱巷跑。”

温令娆听到“榆钱巷”三个字,眉毛动了动:“就是那个外室住的巷子?”

“对,榆钱巷。”漱元晏说,“金篱从前去得还算节制,每月两三次,每次待一个时辰就走。自打那孩子生下之后,他恨不得隔天就去一次,有时候白天也偷偷溜过去,抱着儿子不肯松手。”

温令娆慢慢靠回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老来得子啊……这可是命根子了。”

漱元晏看着她那表情,知道这位大小姐又在打什么主意了,没急着往下说。

温令娆忽然问:“那个周氏,什么来头?能叫金篱这么上心,光生儿子怕是不够,总得有点别的本事吧?”

漱元晏垂下眼皮,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温令娆等他开口,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一挑眉:“漱楼主,你这关子卖得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漱元晏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她:“大小姐要不要先猜猜看?”

温令娆翻了个白眼,也没真生气,随口就猜了起来:“能让金篱这个老狐狸养在外头七八年不撒手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

我猜啊,要么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小官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种,金篱图她一个知书达理温柔体贴。要么就是哪个同僚送他的美妾,不好带回家养在外头,两边都体面。”

漱元晏轻轻摇了摇头。

温令娆又说:“总不能是什么青楼花魁吧?金篱那条狐狸尾巴藏得紧,没那么大胆子。”

漱元晏还是摇头。

温令娆不耐烦了,一拍扶手:“行了行了,你别跟我玩这套了,赶紧说!”

漱元晏这才缓缓放下茶杯,开口说了起来。

“八年前,也就是大小姐您那位义兄温烽大将军还没回京那会儿,京城连着三年大旱,周边州县颗粒无收,老百姓饿得啃树皮草根,成千上万的人拖家带口往京城逃荒。”

温令娆皱了皱眉,她穿过来之后听说过这段,但没太在意。

这会儿漱元晏突然提起八年前的大旱,肯定跟那个外室有关系。

漱元晏接着说:“那时候金篱还在户部当个不大不小的官,不是什么尚书,连侍郎都够不上边儿,在户部衙门里排不上号,手里也没什么实权。

他那个原配夫人嫌他官小没出息,天天在家里摔盆摔碗指桑骂槐,金篱那几年日子过得窝囊得很。”

温令娆啧了一声:“狗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