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驾两侧,各有八名宫女和八名太监步行随侍,步履匆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凤驾的速度。
车驾后面,还跟着长长一队护卫和随从,浩浩荡荡。
“长公主殿下回京——”
“跪——”
金吾卫的统领一声高呼,声音洪亮,传遍整条大街。
街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乌泱泱地埋了一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张望。
凤驾缓缓驶过京城大街,车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传出去很远。
……
长宁侯府,偏院。
温令娆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卷书。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侯府离京城大街虽隔了几条街巷,但今日风大,车铃声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
温令娆眼睛一亮,猛地将书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是母亲的车驾。她回来了。
温令娆深吸一口气,站在铜镜前,迅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镜中的女子先是微微蹙起眉头,将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抬手揉红了眼角,恰好是那种受了委屈又不肯轻易掉泪的模样。
这是她拿手的好戏。
在现代拿了两个影后的女人,变脸这种事,比吃饭还简单。
“凌冀。”她低声唤了一句。
窗外的廊下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凌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带上那张图,随我回将军府。”
凌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去取东西了。
片刻之后,他回到廊下,怀中多了一个油布包裹,贴身藏着,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温令娆满意地点了点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又故意将发髻弄得松散了,瞧着有几分憔悴。
她在铜镜前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
很好,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她理了理衣袖,走出了偏院。
……
将军府,正厅。
长公主的凤驾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整条街都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
宫女掀开车帘,苏菱从车驾中走了出来。
她今年三十有七,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一身绛紫色的华服,头戴九尾凤钗,腰系白玉带,贵气逼人。
她的五官明艳大气,走起路来带风,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们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她的步子。
“殿下慢些——”身后的贴身宫女气喘吁吁地追着,手里还捧着长公主刚才脱下的披风。
苏菱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走进将军府的大门,穿过前院,直奔正厅。
她身后的小太监们跑得帽子都歪了,也不敢停下来扶一扶,只能歪着帽子继续追。
“将军呢?”苏菱边走边问。
门口的侍卫连忙躬身答道:“回殿下,将军在正厅等候。”
苏菱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正厅的台阶,一脚踏进了门槛。
正厅里,大将军温乾早就得到了消息,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菱儿,你回来了!”温乾笑着迎上去,张开手臂想给妻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菱理都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正厅,忽然皱起了眉头。
“令娆呢?”
温乾的手臂还尴尬地张着,见妻子不搭理他,只好讪讪地收回来。
搓了搓手,说道:“令娆在长宁侯府呢,还没过来。”
“还没过来?”苏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回京这么大的事,她不来迎驾?是不是褚家那个混账不让她出门?”
温乾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令娆她——”
他话还没说完,正厅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令娆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她发髻松散,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一看见苏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母亲!”
温令娆一头扎进苏菱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苏菱的衣袖,将脸埋在她的肩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您终于回来了……女儿好想您……”
苏菱被女儿这一扑,心都揪起来了。
她连忙伸手搂住温令娆,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抬起她的脸来查看。
只见温令娆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白。
“令娆,你这是怎么了?”苏菱的声音变成了满满的心疼和焦急,“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褚祺瑞那个混账东西?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温令娆将脸埋在苏菱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母亲……女儿在侯府……日子不好过……”
只这一句话,苏菱的怒火便“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什么?!”苏菱猛地站起身来,一手搂着温令娆,一手“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褚祺瑞那个王八蛋敢欺负我女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温乾!”
她一声暴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搓手的温乾,怒气冲天。
“你给我说清楚!令娆在侯府受了委屈,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当爹的?女儿被人欺负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温乾被妻子这一通骂,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搓着手,讪讪地笑着,一脸讨好的模样。
“菱儿,你听我说。”他往前凑了一步,试图解释。
“听你说什么?”苏菱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骂道,“温乾,我把女儿交给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你在外面打仗威风八面,回到家里连女儿都护不住?你这个大将军是怎么当的?”
温乾被戳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勉强:“菱儿,菱儿,你别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苏菱的火气一点就着,嗓门也越来越大,“我现在就去长宁侯府,我倒要问问褚家的人,我苏菱的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他们家那个废物世子?敢欺负我女儿,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温令娆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小声说:“母亲,您别去!”
苏菱回头看着女儿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将温令娆又揽回怀里,柔声哄道:“令娆别怕,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你告诉娘,褚祺瑞到底做了什么?娘去给你出气。”
温令娆靠在苏菱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低低的:“母亲,褚祺瑞他一直在打外公留下的兵权的主意,还想利用女儿去父亲书房里偷军防图。”
“什么?!”苏菱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杀意,“他敢打军防图的主意?这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温乾!”
她一声暴喝,温乾又是一个激灵。
“你听见没有?那个混账东西要偷你的军防图!你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把他抓起来?”
温乾搓着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看了看暴怒的妻子,又看了看窝在妻子怀里的女儿,叹了一口气。
“菱儿,你消消气,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
苏菱一愣:“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温乾点点头,朝温令娆努了努嘴,“你闺女拦着不让去。我本来昨天就打算去长宁侯府把褚祺瑞那个王八蛋捆起来,押到衙门去告他个通敌叛国。结果令娆死活不让,说她自己有计划。”
苏菱低头看向怀里的温令娆。
温令娆从苏菱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蹭掉了脸上的眼泪。
“母亲,您别急。杀鸡焉用牛刀?褚祺瑞那个废物,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苏菱看着女儿这变脸的速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温令娆从小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小时候在金都城里,那些欺负她的世家子弟,哪个最后不是被她整得哭爹喊娘的?
嫁入侯府之后,她收敛了锋芒,苏菱还担心她受委屈,现在看来?
她的闺女,还是那个不肯吃亏的闺女。
“令娆,”苏菱拉着女儿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眼中满是兴奋的光,“你跟娘说说,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混账?”
温令娆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凌冀,凌冀会意,微微颔首,将怀中的油布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温令娆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没有展开,只是用手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亲,”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褚祺瑞不是想要军防图吗?那我就给他一张。”
苏菱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给他一张?你是说?”
“一张特制的军防图。”温令娆的手指在纸包上轻轻叩了叩,语气轻描淡写,“画得逼真,逼真到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只是上面有几处关键的地方,跟真正的布防不太一样。”
苏菱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你是说,将计就计?”苏菱压低声音问道。
温令娆点了点头,凑到苏菱耳边,用只有母女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他偷了图,送给该送的人。那边按照图上的部署来打,正好一头撞进咱们的口袋里。到时候,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该由他来背了。”
苏菱听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她大声赞道,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这才是我苏菱的女儿!不愧是将门之后,有胆有谋!”
温乾在一旁搓着手,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这件事风险不小,万一出了差错?
但看着苏菱那张兴奋的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菱重新坐下来,拉着温令娆的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
她压低声音,凑到女儿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令娆,你跟娘说,你想怎么玩?娘全力支持你。要人要钱要势,你尽管开口。”
温令娆看着母亲这副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母亲,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和父亲心里有数就行。等到收网的那一天,女儿一定第一个告诉您。”
苏菱听了,虽然心里痒痒的,但也明白女儿说得有道理。她点了点头,拍了拍温令娆的手背,郑重地说:“好,娘听你的。不过你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有娘在。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
温令娆眼眶微微一热。这一次,不是演的。
她将脸靠在苏菱的肩上,轻声说:“谢谢母亲。”
苏菱搂着女儿,目光越过温令娆的头顶,落在桌上的那个油布包裹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褚祺瑞啊褚祺瑞,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温乾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那个,菱儿,你也累了半天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让厨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苏菱白了他一眼,但语气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女儿的事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温乾被怼了一句,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地退到一边站着。
温令娆靠在苏菱肩上,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
温令娆鬼鬼祟祟地靠过去,压低嗓子说:
“褚祺瑞不是想偷我爹的布防图?再给他扣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那咱们干脆成全他。”
说完朝旁边的凌冀招招手。凌冀板着脸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苏菱好奇地打开一看,画得密密麻麻。乍一看像地图,仔细一瞧。
“噗——”
苏菱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她拿手帕擦擦嘴,指着那图笑得直不起腰。
“这就是布防图?这明明是春宫……咳咳,那种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