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冀穿过御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对宫里的路熟悉得不像是暗卫,倒像是在这宫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温令娆心里隐隐有些疑惑,但药性烧得她脑子昏沉,没力气去想。
不知道走了多久,凌冀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温令娆勉强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
万寿宫。
温令娆愣了一下。
这是长公主未出阁时住的寝殿,长公主出嫁后就一直空着,但宫里的陈设都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定期有人打扫。
凌冀怎么会带她来这里?
凌冀没有解释,背着温令娆大步跨进了万寿宫的大门。
门口守着几个嬷嬷,看到有人闯进来,先是一惊,然后认出了凌冀。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能自由出入宫禁的暗卫,不是她们能拦的。
更何况,他背上还背着长公主的女儿温令娆,那就更不敢拦了。
“出去。”凌冀的声音很冷,一个字都不多说。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想说什么,被凌冀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嬷嬷打了个哆嗦,赶紧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凌冀背着温令娆穿过前殿,走进寝殿。
寝殿里还保持着长公主出嫁前的样子,拔步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死的兰花。
他把温令娆轻轻地放在床上,转身就要走。
温令娆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带。
凌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别走。”温令娆的声音沙哑。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腰带,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凌冀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咬紧牙关。
“郡主,你药性发作,不清醒。”凌冀的声音低沉,“等药性过了,你会后悔的。”
温令娆没有松手。
她从床上坐起来,拽着他的腰带把他拉近了些。
温令娆看着他的脸,嘴角弯了弯。
凌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郡主……”
温令娆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猛地一拽,凌冀重心不稳,整个人栽倒在了床上。
温令娆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我说了,不许走。”
凌冀仰面躺在床上,伸手扣住了温令娆的后脑勺,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床帐落了下来。
烛火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万寿宫的院子里漆黑一片。
一个时辰后。
寝殿里重新亮起了光。
温令娆靠坐在床头,长发散在肩上,脸颊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大半。
凌冀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上,已经穿好了衣服,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水杯在微微发抖。
他是暗卫,职责是保护郡主的安全,而不是趁人之危。郡主中了药,神志不清,他应该推开她,可他不但没有推开,反而占有了她。
凌冀闭上眼睛,握着水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敢回头看温令娆。
“郡主,属下罪该万死。”
温令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凌冀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温令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踹在了凌冀的膝盖上。
凌冀被踹得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水洒出了几滴。
他愣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了温令娆的目光。
温令娆靠在床头,头发散着。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着凌冀,嘴角一弯,说出了一句让凌冀彻底愣住的话:“本郡主会对你负责的。”
凌冀端着水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温令娆见他这副呆样,嗤笑了一声,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水杯,仰头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
“发什么愣?”温令娆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凌冀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空杯子,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郡主,你真不怪我?”
温令娆正在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负责就是负责。你要是觉得吃亏了,那我也没办法,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凌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哪里是觉得吃亏,他是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心虚得恨不得以死谢罪。
温令娆穿好了衣裳,站在铜镜前理了理头发。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红,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吓人了。
百毒不侵的体质还在起作用,体内的药物残余已经清除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也不足为虑了。
她转过身,看向凌冀。
凌冀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空杯子,低着头。
温令娆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就像拍一只大狗一样:“行了,别这副表情。本郡主现在要去算账了,你是跟着来还是在这里继续发呆?”
凌冀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属下跟着郡主。”
温令娆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朝万寿宫的门口走去。
她推开门的瞬间,风吹了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温令娆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把御花园的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
从赏花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温令娆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杀气。
熙贵妃,你给本郡主下药,派宫女跟踪,在后殿安排侍卫想陷害我秽乱宫闱。
这笔账,咱们现在就来算一算。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君衍执黑子,抬眸看向对面执白子的长公主苏菱。
“姑姑这步棋走得险。”苏君衍指尖摩挲着棋罐的边缘,状似随意道,“倒让朕想起表姐来。”
苏菱执白子的手微顿,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淡淡看向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
“令娆?”苏菱落下白子,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怎么了?”
苏君衍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表姐最近可是让京城上下看了不少热闹。。”
“朕记得表姐从前温婉可人,连说话都不曾大声,见着蚂蚁都绕道走。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
苏菱抬手落子。
“像换了个人?”她挑眉。
“君衍,”苏菱直呼其名,“你今日叫姑姑来,到底想说什么?”
苏君衍沉默片刻,手指松开棋子,靠进椅背里。
“姑姑可听说过,民间有些邪祟附身之说?”他斟酌着开口,“一个人的性情再如何改变,也不该连习性还有喜好乃至说话方式都完全变了个样。”
苏菱静静听完,手中的白子始终没有落下。
“你觉得令娆可曾影响温家?可曾危害西山?”
苏君衍一怔。
“不曾。”他实话实说,“相反,表姐这一闹,是递了刀子过来。”
“那你又在担心什么?”
苏君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担心什么?他担心那个温温柔柔的表姐,变成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人。
“姑姑,如果她真不是温令娆呢?”
殿内突然安静。
苏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那枚握了许久的白子稳稳落下,然后抬起眼,直视苏君衍。
“君衍,你今年二十一了,该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比她从前是谁更重要。”
苏君衍瞳孔微缩。
“令娆是你姑父的独女,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苏菱道,“至于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性情大变,那是她的事情。她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她如果不想说,我也不问。”
“可是。”
“你怕她是别人假扮的?怕她对温家不利?”苏菱一连抛出两个问句,“君衍,你在你母后的膝下长大,应该比旁人更清楚,这世间有些变化,未必是坏事。”
苏君衍面色微变。
他母后去世多年,提起这事便是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苏菱看在眼里:“如今她自己站起来了,不用你费心就能收拾长宁侯府,你反而怀疑她有问题。君衍,你这个皇帝当得久了,是不是看谁都像别有用心?”
苏君衍沉默,苦笑一声:“姑姑教训得是。只是表姐那日进宫,看朕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在看一个皇帝,也不像在看表弟,倒像是在看一个晚辈。”
苏菱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不是更好?”她淡淡道,“这世上敢用看晚辈的眼神看皇帝的人可不多,你该珍惜啊。”
苏君衍被这话噎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姑这是铁了心要护着表姐了。”
“不是护。”苏菱纠正他,“她是我的女儿,不管她变成谁变成什么样,都是。这个道理不需要你理解,只需要你记住。”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苏君衍看着对面的长公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宫中人仰马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是苏菱带着三千禁军坐镇宫中,一手将他扶上皇位。
那时,她不过三十出头,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君衍,你坐稳了,姑姑在这。”
他坐稳了。她一直在这。
“朕明白了。”苏君衍深吸一口气,“姑姑放心,表姐的事朕心里有数。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只要她不伤害温家,不危及西山,朕就认她这个表姐。”
苏菱看着他。
“温家的事你也不必太担心。”她落下一子,“令娆那丫头最近忙得很,她手里捏着不少把柄,准备一个个抖出来。你如果想借此机会整顿京中勋贵,她是你最好的那柄刀。”
苏君衍挑眉:“姑姑这是在替表姐递话?”
“我在替你表姐挡刀。”苏菱抬眼看他,“她闹归闹,至今没有越过底线。但你如果想借她的手做更多的事,我这个做娘的可不答应。”
苏君衍失笑:“姑姑这是护犊子了。”
“我向来护犊子。”苏菱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当年也是这样被我护过来的,怎么,忘了?”
苏君衍当然没忘。
他登基之初,朝中那些老臣个个如狼似虎,是苏菱挡在前面,一件件替他料理干净。后来他羽翼渐丰,苏菱便主动退到幕后,从来不过问朝政,安安心心当她的长公主。
“表姐如果有姑姑一半通透,朕也就放心了。”苏君衍叹道。
“她比我通透得多。”苏菱难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看着吧。”
苏君衍咳了两声,又忍不住笑出来。
“那朕就拭目以待了。”他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胜负已分,黑子赢了。
苏菱看了眼棋局,推开棋枰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臣妾告退。”她微微欠身。
苏君衍也站起来,忽然叫住她:“姑姑。”
苏菱回头。
“朕会护住温家。不管发生什么。”
苏菱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御花园,太湖石后。
温令娆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
一双眼睛透过石缝,将亭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亭子里,熙贵妃正襟危坐,面上挂着笑容,手指却在袖中绞紧了帕子。
宫女小蝶已经去了小半个时辰,至今未归。
“娘娘,这茶凉了,奴婢再去沏一壶来?”身旁的宫女轻声问道。
“不必了。”熙贵妃抿了抿唇,目光不停地往御花园入口处瞟,“本宫在等人。”
她等的当然不是茶。
温令娆将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心想这位贵妃娘娘的演技着实一般。
熙贵妃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皱起眉头,对身旁的宫女道:“坏了,温大小姐怕是出事了。”
“娘娘何出此言?”宫女配合地问。
熙贵妃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担忧的表情:“刚才温大小姐饮了几杯酒,一去便再没回来。她素来不擅长饮酒,刚才那几杯又烈,怕是醉得厉害了。这御花园里湖多水深,万一她迷了路,一脚踩空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伸手按了按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