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天牢,阴冷潮湿,常年不见阳光。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
温烽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与天牢里其他囚室不同,地面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板床,床上叠着一床八成新的棉被。
墙上有通风口,桌上还放着一只陶壶和一只粗瓷碗。
这样的待遇,在天牢里是独一份。
此刻,温烽盘腿坐在木板床上,身上穿着囚衣,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他坐的不是天牢,而是自家书房。
门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
狱卒们显然认出了来人,纷纷弯腰行礼。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住。
大理寺卿封碧站在栅栏外,借着火把的光打量着牢内景象。
他穿着正四品的官服,头戴乌纱,面白微须,四十出头的年纪。
“温首辅。”封碧开口,“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温烽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封大人有心了。这天牢虽比不上大理寺的正堂气派,倒也算清静。”
封碧轻轻笑了一声,示意狱卒打开门。
狱卒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铁锁。牢门吱呀一声推开,封碧弯腰走了进去,四下看了看,啧啧两声:“温首辅果然不是一般人。这间牢房,本官特意吩咐过,要收拾得好一些。”
温烽淡淡说道:“那就多谢封大人了。”
封碧在牢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烽脸上。
“温首辅,”他慢悠悠地说,“你可知道,你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温烽没有接话。
封碧继续说道:“户部的账目已经查过了,河堤款那二十万两白银的去向一清二楚,每一笔都指向你府上的管事。工部那边也有人证,当年督造河堤时的用料单和账册,全对不上号。至于草菅人命那桩案子,更是证据确凿。河道上的民夫,活活淹死了十几个,是因为堤坝偷工减料。而偷工减料,是因为你把钱吞了。”
他说完这些,便盯着温烽的脸,等着看他的反应。
温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封碧,就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封碧的笑容僵了一下。
“温大人,本官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就算送到御前,也是铁案。你是首辅不假,可首辅犯了法,照样要掉脑袋。”
温烽终于开口了。
“封大人,你说的这些证据,我还没看过。”
封碧一愣:“什么?”
“你说户部的账目每一笔都指向我府上的管事,”温烽说,“那账册的原件在哪里?可否让我瞧瞧?你说工部当年的用料单和账册对不上号,那些单据从何而来,保管了几年,经手之人又是谁?至于民夫淹死的事,”他微微摇头,“事发之时我正在京中,连河道都未曾去过,如何能偷工减料?”
封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温烽,好一会儿才说:“温大人,你这是在狡辩。证据确凿的事,就算你巧舌如簧,也翻不了案。”
温烽轻轻笑了一下。
“封大人,我做了三年首辅,经手的银两何止百万。如果我真要贪,何必贪那二十万两河堤款?又何必贪得如此明目张胆,让账目上每一笔都指向自己府上的管事?”
封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温烽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些证据,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假的东西,做得再真,终究是假的。”
牢房里安静下来。
封碧站在温烽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本来是想来看温烽狼狈不堪的样子的。
一个做过首辅的人锒铛入狱,被关在天牢里,应该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至少也会慌张失措。
可温烽没有。
封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丝不安,冷笑道:“温大人,你这是在恐吓本官?假的?户部的账册白纸黑字,盖着大印,怎么假?工部的用料单上有你府上管事的签字画押,又怎么假?”
温烽看着他,淡淡道:“封大人,你我都知道,账册可以做,大印可以盖,签字画押也可以伪造。这些东西的真假,在于查案的人愿不愿意去查。”
封碧瞳孔微缩。
温烽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要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铁案的意思不是证据多么确凿,而是没有人敢翻。你不让我看证据,不让我对质,不让我辩解,只凭几页纸和几个所谓的人证就要定我的罪。封大人,你这不是在审案,你这是在栽赃。”
“放肆!”封碧厉声喝道,“本官秉公执法,何来栽赃之说!”
温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封大人,你今日来这牢里,不是为了审我。你如果是为了审案,该应该带仵作,带证物,一件一件过堂。你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来的,来了也不是问案情,而是跟我讲这案子已经是铁案。你这是来告知我结果的,不是来审的。”
封碧的脸色变了。
温烽继续说道:“你告诉我这案子是铁案,告诉我人证物证俱全,告诉我户部和工部都查过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让我认罪,对不对?只要我签了认罪状,这案子就真的成铁案了,谁也翻不了。”
封碧的嘴唇微微发白。
温烽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封大人,你是替谁办这件事?”
这句话一说出来,封碧猛地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温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压下去,板着脸道:“本官替朝廷办差,替国法办案,没有什么替谁不替谁!”
温烽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说道:“封大人,你要办我,总得让我死个明白。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封碧的瞳孔猛地一缩。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封碧死死盯着温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烽说对了。
他确实是替袁家办事的。
熙贵妃的娘家,如今的袁家,早就想要温烽的命。温烽在首辅任上三年,挡了袁家多少路,断了袁家多少财路。
如今温烽倒了,袁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要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温烽被困在天牢里什么都不知道,凭着自己大理寺卿的身份就能把温烽死死按在泥里。
可温烽什么都知道。
封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温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本官与袁家并无瓜葛,你……”
“并无瓜葛?”温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封大人,你去年纳的那房小妾,是不是袁家送来的?你的长子今年在吏部考绩得了一个上上,是不是袁家打了招呼?
你上个月在城南买的那栋宅子,钱是哪里来的?凭你四品官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买不起。”
封碧的脸刷地白了。
温烽依然盘腿坐在木板床上,神态自若。
“封大人,你要办我,可以。但我劝你想清楚一件事。你真的确定,这桩案子一定是铁案吗?万一哪天翻了,你扛得住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封碧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站在牢房里,猛地转身,大步走向牢门口。
牢门哗啦一声关上,铁锁再次扣死。
封碧头也不回地沿着甬道快步离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烽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外面的甬道上,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
深夜,天牢。
狱卒们换过一轮班,新上值的牢头打了个哈欠,正打算去值房里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甬道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大理寺的当值主事,脸色不太好看,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往身后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便服,身形高大。
牢头认出了来人,京兆尹佟卫星。
这位佟大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年纪不到五十就坐上了京兆尹的位置,满京城的人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
但让牢头更在意的是佟卫星手里捧着的一样东西,圣旨。
牢头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佟卫星没看他,只对那当值主事说了一句:“皇上有密旨给温烽,带路。”
当值主事满脸为难,没敢多说什么,领着佟卫星往天牢最深处走去。
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门口,当值主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佟卫星一眼。
佟卫星面无表情地说:“开门。”
铁锁哗啦一声打开,牢门被推开了。
牢房里,温烽正躺在木板床上休息。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了站在牢门口的人,微微一怔。
“师兄?”
佟卫星没说话,先弯腰走进了牢房,然后把身后的门掩上。
当值主事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只留下他们二人在牢房里。
温烽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落在佟卫星手里的圣旨上,眉头微微一动。他平静地看着佟卫星,等着他开口。
佟卫星在他对面的稻草上蹲下来,低声说道:“烽弟,皇上让我来看你。”
说着,他把手里的圣旨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意思很简单。
着京兆尹佟卫星前往大理寺天牢,探望前首辅温烽,问明情由,密奏上听。
温烽看了一眼圣旨,点了点头:“皇上还说什么了?”
佟卫星把圣旨收好,压低声音道:“皇上说,他信你。”
温烽的眼神微微闪了闪,随即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臣,叩谢圣恩。”
他没有真的跪下去磕头。
佟卫星是温烽的同门师兄,两人当年师从同一人,相交二十余年,情同手足。
如今温烽身陷囹圄,佟卫星心里比谁都急,但他知道这会儿不是着急的时候,他得先把外面的事情告诉温烽。
“烽弟,你听我说。”佟卫星压低了声音,“你入狱之后,朝堂上炸了锅。第一个跳出来弹劾你的是户部尚书金篱,他把你任内经手的河堤款,赈灾粮还有军饷,翻了个底朝天,一样一样地列出账目,说你贪墨了至少四十万两。”
温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佟卫星继续说:“金篱这个人你知道,做了六年户部尚书,一向小心谨慎,谁也不得罪。他这次突然对你发难,而且是在你刚被关进天牢的第二天就递了折子,要说背后没人指使,鬼都不信。”
温烽淡淡道:“袁家?”
佟卫星点头:“十有八九。金篱的儿媳妇是袁家的远房亲戚,这层关系虽然不近,但足够袁家拿捏他了。
再说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袁家恨你入骨?你在首辅任上卡了袁家多少银子,挡了袁家多少人升官,袁公早就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温烽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佟卫星又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爹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卫国大将军手里的兵权不是摆设。袁家就算再嚣张,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温烽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打断了他的话:“师兄,你有没有办法帮我给家里带个话?”
佟卫星一愣,随即点头:“皇上让我来看你,本来就是让你传话的意思。你说,我能带到。”
温烽说:“你帮我转告我爹和我母亲,让他们稳住,不要轻举妄动。不管外面传什么消息,不管袁家怎么折腾,都不要急着出手。尤其是让我爹,千万不要上折子替我申辩,更不要去找皇上闹。”
佟卫星皱了皱眉:“你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忍得住?”
温烽说:“你就说是我说的,我自有分寸,此事于我不过是一场风雨,雨过了天就晴了。让他们安心在家里待着,别的事一概不要管。”
佟卫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从来不说大话,他说有分寸,那就是真的有分寸。
“好,这话我一定带到。”佟卫星说,“还有别的事吗?”
温烽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你回去告诉皇上,臣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