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楚家的气氛令人窒息。
内室烛火昏黄,摇曳不定。
楚母坐在一旁,垂泪哽咽,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
“陆家实在欺人太甚,好好一桩婚事,硬生生把柔柔折磨成这般模样,连腹中孩儿都没能保住……”
她哭哭啼啼,反复抱怨控诉,聒噪声响不断萦绕。
楚云飞面色阴沉难看,厉声冷喝:“住嘴。”
楚母被他的戾气吓得一愣,骤然噤声。
“老爷,我……”
“出去。去陪着柔柔,别在这里聒噪。”
楚母还想争辩诉苦,可对上他那张阴鸷铁青的脸,不敢多言,只能默然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楚家父子二人。
楚慕白谨慎开口询问:“父亲,如今闹到这一步,我们和镇北侯府的婚事,还要继续吗?”
“你觉得呢?”
“儿子愚笨,看不透陆家心思。”
楚云飞的眉头死死拧起,回想今日陆时那副拿捏一切的模样,心里戾气翻涌。
“你算算,从议亲至今,我们给镇北军输送了多少好处?”
楚慕白凝神细算,逐一细数:
“起初两家敲定婚约,我们先后赠予钱粮,铁器,粮草无数。
本以为结为姻亲,资源互通,两家互惠共赢。
更何况,父亲已然应允,要在朝堂之上,为镇北军向陛下请奏粮饷。
此事恰好解了陆家眼下最棘手的燃眉之急。”
他重重长叹一声。
楚云飞面色发黑,阴冷出声:
“我费尽心思为陆家铺路,他们反倒步步算计,折辱我楚家女儿。这桩便宜,我绝不能让陆时如愿占去。”
“可父亲……您应允上奏请粮一事今晚必定会传开。
如今朝野上下,数十万军民皆盯着此事。
若是临时反悔,难免落人口舌,定会折损您的朝堂声望。”
一语戳中要害。
屋内气氛愈发紧绷。
忽然,门口有下人来禀报:“老爷,少爷,不好了,二小姐那边……出事了!”
*
镇北侯府,清风苑。
昨夜折腾许久,苏小满直到天快亮才睡着,起身便晚了许多。
门外赵轻眉的声音将她惊醒。
苏小满慌忙撑着身子坐起,仔细将衣襟扣得严丝合缝。
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遍布脖颈,可不能让人瞧见。
她移步铜镜前,蘸上厚重胭脂,一层又一层,仔细遮盖颈间痕迹。
确认一切准备妥当,她定了定神,才推开房门。
“娘,怎么来得这般早?”
赵轻眉立在廊下,见她睡眼惺忪,刚起身的模样,微微一怔。
“春桃说你迟迟未醒,我还以为是你不愿见我,故意找的托词。
眼下日头都快正午了,你今日怎得起得这般迟?”
“昨日府里风波不断,人心嘈杂,夜里失眠了,挨到天快亮才勉强入眠。”
“原来是这样。”
赵轻眉柔声应下,目光落在她脖颈处。
她的眼睛向来锐利,苏小满心头一慌,赶忙拢紧衣领,往上提了提。
赵轻眉眸光微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目光落向屋内桌案。
案上还摆着昨夜未撤的药碗。
赵轻眉关切道:“小满,你又在喝药?”
“嗯。”
“是药三分毒,不可再胡乱服用了。
若是身子不适,便请大夫入府诊治。先前你昏迷不醒,就去回春堂寻了大夫。你可知那大夫是谁?”
“行舟哥哥。”
“你们前些日子,应当是见过了吧?他如今医术极好,那孩子真是越发出息了。”
苏小满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只低低又应了一声“嗯。”
赵轻眉望着女儿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眉心缓缓蹙起。
她眼眶微红:“小满,你是不是还在怪娘?
我只是……只是怕离开这里,护不住你。
别再和娘置气了,从前我们相依为命,若是连你也怨我,娘往后该怎么办?”
苏小满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妇人。
眼前之人是她的生母,温柔柔弱,却也懦弱自私。
一辈子困在后宅,依附男人而生。
“娘,我问你。你留在侯府,是真心爱慕二爷,还是贪恋侯府衣食无忧?”
赵轻眉脸色一白,眼神躲闪:“你怎么突然说这些?这重要吗?”
“自然重要。我们母女留在这儿,总归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讨生活。
二夫人严苛,这些年,娘在她手底下吃过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二爷总归会护着我们的。”
“如今二爷是偏爱于你,可再过几年呢?娘若是年华逝去,容颜不再。
若是往后二爷院子里送入新人,娘又该如何自处?”
赵轻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许久才挤出一句无力的辩解:“娘会有办法的。”
这句话,真是苍白又可笑。
苏小满静静凝望着眼前的赵轻眉,脑海里想起陆时曾说过的那些话。
她从前总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在这侯府步步艰难,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拮据。
二人一同攒下银两,悄悄寄给苏大生。
相依为命,同病相怜。
可此刻定睛细看,她才惊醒。
赵轻眉耳垂坠着玉坠,腕间贴着手镯,发间簪着钗子。
件件完好,样样精致。
反观自己?
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
这些年所有的赏赐,都被她一次次典当,换成银钱送走。
如今唯一留在身上的,只剩当初赵轻眉留给她,说是当作嫁妆的一根银簪。
可笑,寒心。
从前她问过,为何她不去变卖首饰。
可赵轻眉却道,这些皆是二爷赏赐,若是弄丢,不好交代。
从前苏小满信了。
此刻细细回想,这些或许是搪塞。
母亲从来没有她以为的那般可怜,那般身不由己。
苏小满冷冷地看着她。
眼前这人是生养她的娘亲,可这一刻,竟觉得这般陌生。
赵轻眉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慌:“小满,你……怎么一直这样看着娘?”
苏小满缓缓收回视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娘,我想出府走走。你会帮我的吧?”
赵轻眉当即面露难色,迟疑着摇头:“如今府里刚闹出风波,你出去不好吧?”
“娘。你帮帮我,你方才说,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吗?”
赵轻眉咬着下唇,面色几番变幻。
良久,她妥协般低声应下:“行。我会想办法。但是小满,你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