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珠宝艺术大展最后一天的早晨,展馆外排起了长队。文鸳在休息室里换好外套,把真正的“不语之心”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用专用的展示托盘固定好,确认每一枚镶嵌件都分毫未动,才通知工作人员准备就位。
那份特修版图纸,已经提前装进了带编号的设计档案袋,和其他配套文件放在一起,搁在她随身的公文包里。公文包的锁扣她换过,不是原来的那把,换锁是曾砚辞安排的,昨晚连夜做的。
展馆正式开放之前,有一个半小时的媒体提前参观时段。文鸳站在“不语之心”的展台旁,迎接了三拨记者,每一次讲解的内容大致相同,但她在措辞上做了微调——每次都强调这件作品的工艺结构“具备可验证的不可复制性”,并特别点出某条镶嵌槽的处理方式是“手工校准,存在唯一性特征”。
这句话,她说了三遍,三拨记者都听见了。
正式展览开始后,文鸳在展台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来观展的人里,有一半以上在看她的作品,但真正驻足细问的,只有零星几位。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展台附近绕了两圈,始终没有靠近,却也没有走远。
她没有主动招呼他。
午后,展馆工作人员来通知她,洽谈室那边有预约的到访。文鸳把展台托付给助理,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内区的私密洽谈室。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方自我介绍是某国际收藏基金的亚太区负责人,叫何承业,名片递过来,背面是英文,抬头一栏印着很长一串机构全称。女方是他带来的法务顾问,全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把一份预合同文本推到桌面上。
文鸳把名片收起来,没有立刻翻那份合同,而是先看了何承业一眼,问:“贵方对这件作品的关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承业说:“去年的展会刊物,看到了预告。”
文鸳说:“去年这件作品还没有完成工艺稿。”
何承业停了一拍,说:“我们对设计图稿有持续的追踪,是内部团队的例行工作。”
她低头翻开那份合同,边翻边说:“这个价格,是版权买断,还是授权?”
“版权转让,含原始设计图稿。”
文鸳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找到图稿交付的条款,停下来,沉默了几秒,说:“我在这里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图稿交付的时间节点,和工艺认证报告的出具,应该绑定,不能分开走。”
何承业看了法务一眼,法务翻出另一份备用文本,把修改条款的位置圈出来。
文鸳继续说:“工艺认证报告需要由我方指定的第三方机构出具,报告里需要包含原始加工公差的记录和复核签章,这是确认唯一性特征的必要步骤。图稿交付要等认证报告出来之后,才能完成归档。”
这句话说出来,法务的笔停了一下。
文鸳把那份合同推回去,说:“如果认证过程里,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公差偏差,说明图稿在流转过程中被修改过,交付自动中止。这个条款,我需要写进去。”
洽谈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何承业说:“这个条款有些罕见。”
文鸳说:“唯一性作品的版权交易,本来就应该有唯一性保护条款。”她顿了一下,“如果贵方对这件作品的工艺数据没有疑虑,这个条款对你们没有任何影响。”
何承业和法务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点了头,说:“可以接受,我们今晚把修订版发给你。”
文鸳在离开洽谈室之前,把名片重新放进了公文包最外层的插袋里,没有放进卡包,只是随手插进去的。
回到展台的时候,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还在附近,这次他靠近了一步,站在“不语之心”的展台边,弯腰在看底座上的说明牌。
文鸳在他旁边站定,等他抬头。
他抬起来,对她笑了一下,说:“文鸳老师,这件作品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想问——底座的接合角度,是手工校准的还是机械辅助的?”
文鸳说:“手工校准,有些角度机器做不到。”
“所以成品上的角度偏差,是不可复制的特征?”
“对。”她停了一下,“您是同行?”
那个男人笑了笑,没有否认,说:“算是关注这个方向很久了。”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机会再聊。”
文鸳接过名片,往下看了一眼,名片上只印了一个名字——苏明岸,和一串手机号码,没有机构,没有职位。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感觉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苏先生。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来了。
展览闭幕前的最后一个小时,曾砚辞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何承业今晚七点,约了另一家机构的人,地点在展馆附近的私人餐厅。我已经安排人在那边。”
文鸳把手机锁屏,把它放进了包里,没有回复。
她在等一件事情发生,而它正在按照她预想的路径,一步一步走过来。
闭幕仪式结束后,文鸳在展馆外等车,周助理先过来,说有一封临时送到的快递,是展馆前台转交的,包装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手写的收件人:文鸳亲启。
她把快递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有某种硬质的东西。她没有当场拆,把它夹在臂弯里,等到车子来了,上车,放到座位旁边。
等曾砚辞上车,车门关上,她才把快递拆开。
里面是一个旧式的纸板信封,信封里有一张黑白的复印件,是某台设备的零件图,图上有铅笔手写的标注,字迹工整,是一个已经很难定年代的笔迹。
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数字串,和她三天前在苏先生工作室里看到的那组序列号,最末尾的四位,完全一样。
文鸳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她重新把它放进信封,把信封放到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展馆的灯正在一盏一盏熄下去。
“陆鹰联系我,说三天,”她说,“今天是第三天。”
车子拐上主路,车外的路灯把橙黄色的光打在她手里那个旧纸板信封上,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攥过很多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电话,和上一次陆鹰用的号码,不是同一个。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通。
里面是一个她完全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陆鹰的声音,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文鸳小姐,陆鹰今天上午,在他藏身的地方,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