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藏兵器的消息传入养心殿时,萧琰正在批阅户部关于春耕备荒的奏折。云瑶被红芪搀扶着进殿,还未开口,萧琰便将手中朱笔搁下,示意殿内侍从退出。
云瑶让红芪将锦衣卫的密报呈上,萧琰展开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城外那处废弃庄子的位置停了许久。
“三位王爷联手,藏兵器于城外,这是要做什么?”萧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云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臣妾以为,他们未必是要造反。”
萧琰转过身,眼神锐利:“那你说,他们要做什么?”
云瑶深吸一口气:“臣妾记得,宁朔离京前送来的那封米汤密信,提到漕运码头、月牙旗、三月。眼下已是二月末,若那批兵器与漕运码头有关,恐怕他们的目标不是京城,而是漕运。”
萧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宁朔送来的是米汤密信?”
云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红芪当时对着灯光看信纸,臣妾在旁边,听她说起有字显形,便猜到了。”
萧琰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回舆图前,手指沿着漕运官道的路线慢慢划过:“若他们的目标是漕运,那便不是简单的谋反,而是要断朝廷的粮道。”
云瑶点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漕运一断,京城粮价必涨,百姓恐慌,朝野动荡。到那时,他们再以'清君侧'为名上书,便师出有名了。”
萧琰转身回到御案前,将那份密报重新展开,手指在“三月”二字上顿了一下:“距离三月,还有不到十日。”
云瑶没有接话,等着萧琰的决断。
萧琰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说,若朕现在就将那三位王爷拿下,会如何?”
云瑶摇头:“陛下若现在动手,他们必然矢口否认,说那批兵器是别人栽赃。到时候,陛下不仅拿不到实证,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躲得更深。”
萧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说该怎么办?”
云瑶顿了顿,说:“以静制动,让锦衣卫盯紧那处庄子,看他们何时动手。同时,暗中调兵,在漕运码头布防,等他们自投罗网。”
萧琰点了点头,却又问:“若他们察觉到锦衣卫的监视,提前动手呢?”
云瑶沉默片刻,说:“那便让他们以为,陛下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萧琰挑眉:“怎么做?”
云瑶说:“臣妾听闻,近日有南洋商船抵京,带来一种名为'番薯'的作物,据说产量极高,可抗旱耐瘠。朝中不少官员已经上书,主张引进此物。陛下可借此机会,召集群臣议事,让那三位王爷以为,陛下的心思都在番薯上,无暇顾及他们。”
萧琰听完,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让红芪退下,独自与云瑶在殿中说话。萧琰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你这么聪明,朕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云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若能看见,又何必装盲这么多年?”
萧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回到御案前:“番薯的事,朕会安排。至于那三位王爷,朕会让锦衣卫盯紧。你回去后,不要再插手此事。”
云瑶应了声“是”,退出养心殿时,背后已沉出一层薄汗。
三日后,南洋商船的事在朝堂上正式提起。领头的是户部侍郎,说番薯产量是粟米的数倍,若能推广,可解大胤多年的粮荒之忧。他的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官员附和,说此物乃天降祥瑞,当大力引进。
然而,那些南洋商人提出的条件,却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他们要求开放新的通商口岸,并换取大胤的盐铁专卖权,理由是“番薯种植需要大量铁制农具,盐则是保存番薯的必需品”。
萧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恭王此时站了出来,语气温和地说:“番薯虽好,但盐铁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交换?本王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靖王和宁王也纷纷附和,说盐铁专卖权一旦开放,后患无穷。
萧琰听完,淡淡地说:“诸位爱卿所言有理。此事朕会再议,退朝。”
朝会散后,萧琰在养心殿召见了云瑶。他将南洋商人的条件说了一遍,问她如何看。
云瑶沉默片刻,说:“番薯确实是好东西,但那些商人的条件,分明是想借此物为饵,换取大胤的命脉。臣妾以为,陛下可先令农司在皇庄试种,验证其产量与口感,同时限制番商仅在指定港口贸易,严禁其深入内陆。至于盐铁,绝不能让。”
萧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不过,那些商人若不答应呢?”
云瑶说:“那便回赠以丝绸瓷器,维持贸易平衡。番薯虽好,但大胤不缺粮,缺的是高产作物。若他们不愿,大可让他们回去。”
萧琰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会按你说的办。”
然而,就在云瑶以为此事已经尘埃落定时,红芪带来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娘娘,锦衣卫的人回报,那处废弃庄子里的兵器,昨夜被人运走了。”
云瑶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问:“运去了哪里?”
红芪压低声音:“漕运码头。”
云瑶心里一沉,立刻让红芪去养心殿传话。
萧琰在养心殿见她时,脸色已经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将锦衣卫的密报摆在案上,冷声道:“那批兵器已经运到了漕运码头,藏在一艘挂着月牙旗的商船上。锦衣卫的人查过,那艘船的船主,正是南洋商队的领头人。”
云瑶听完,心里瞬间明白了。番薯、盐铁、漕运码头、月牙旗,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此刻全部串联在了一起。那些南洋商人,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商队,而是有人故意引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掩护那批兵器的运输。
而那个“有人”,很可能就是恭王、靖王、宁王三人背后的幕后主使。
云瑶深吸一口气,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琰冷笑:“朕已经让锦衣卫封锁了漕运码头,那艘船跑不掉。至于那三位王爷,朕会让他们亲自去码头'验货'。”
云瑶心里一动,明白了萧琰的意思。他这是要让那三位王爷自己露出马脚,到时候人赃并获,谁也说不出话来。
然而,就在云瑶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红芪忽然冲进殿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惠民医馆来人报信,说柳明娘在码头附近被人劫走了!”
云瑶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红芪颤声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柳明娘去码头附近采购药材,回来的路上被人用麻袋套住,拖上了一辆马车。医馆的人追过去,只看到那辆马车往城外去了,车上挂着一面月牙旗。”
云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柳明娘是她在惠民医馆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暗中调查醉梦散和漕运码头的重要助手。此刻被人劫走,分明是有人察觉到了她的调查,想要借此威胁她。
而那面月牙旗,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萧琰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让红芪退下,然后转身对云瑶说:“朕会让锦衣卫去查。你先回永宁宫,不要轻举妄动。”
云瑶却摇了摇头:“陛下,柳明娘是因臣妾而被劫,臣妾不能坐视不管。”
萧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你想做什么?”
云瑶深吸一口气,说:“臣妾想去码头,亲自把人救回来。”
萧琰冷笑:“你一个盲眼女子,去了能做什么?送死吗?”
云瑶没有退缩,而是直视着萧琰:“臣妾虽然眼盲,但臣妾懂医术,若柳明娘受了伤,臣妾或许能救她。而且,臣妾怀疑,劫走柳明娘的人,就是想引臣妾过去。”
萧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
云瑶淡淡地说:“臣妾当然怕。但柳明娘是因臣妾而被劫,臣妾不能不管。”
萧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朕陪你去。”
云瑶心里一震,没想到萧琰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正要开口,萧琰却已经转身,吩咐侍从备车,同时让锦衣卫暗中跟随。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漕运码头。云瑶被红芪搀扶着下车,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货物搬运的声音。她“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萧琰走在她身边,声音低沉:“那艘挂月牙旗的船,就在前面。”
云瑶点了点头,让红芪扶着她往前走。然而,还没走几步,一个陌生的男声忽然从前方传来:“宸妃娘娘,别来无恙?”
云瑶停下脚步,心里一紧。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但语气里的嘲讽和威胁,却让她瞬间明白,来者不善。
萧琰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男声笑了笑:“在下不过是个跑船的商人,听闻宸妃娘娘医术高明,特来请娘娘为在下的一位'朋友'看诊。”
云瑶心里一沉,问:“你说的'朋友',可是柳明娘?”
那男声笑得更大声了:“娘娘果然聪明。不过,在下有个条件,若娘娘答应,在下自然会放人。”
云瑶问:“什么条件?”
那男声顿了顿,说:“很简单,请娘娘上船,独自一人,为在下的'朋友'看诊。看完之后,在下自然会放人。”
萧琰冷笑:“你当朕是死人吗?”
那男声却不慌不忙:“陛下若不放心,大可让锦衣卫包围这艘船。不过,在下手里有的是人质,若陛下真的动手,在下不介意让这艘船上的人,全部陪葬。”
云瑶听完,心里一沉。她知道,对方这是在逼她就范。若她不上船,柳明娘必死无疑;若她上船,很可能也是凶多吉少。
然而,就在她犹豫时,萧琰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沉:“朕陪你上去。”
云瑶心里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琰已经拉着她往船上走去。
船舱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云瑶被萧琰拉着往里走,耳边是木板吱呀的声音。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柳明娘虚弱的声音:“娘娘……别过来……这是陷阱……”
云瑶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柳明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琰冷声道:“藏头露尾,滚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方向。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女声忽然响起:“陛下,宸妃娘娘,欢迎来到老身的船上。”
云瑶心里一震,这个声音,她在前世听过,正是那个在西域驼车里说“取之不尽的毒”的女人。
而此刻,那个女人就在这艘船上,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