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3层,七号客房通道。
这几个字压在监控截图右下角,小圆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咖啡从纸杯口晃出来,顺着桌缝滴到她鞋面。
楚狂歌把照片拉大,戴帽子的人贴着她房门站了七分钟。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出干灰味,折叠桌下的插线板亮着红点。唐观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张监控登记单,纸角被他捏出一排折痕。
小圆喉咙动了动。
“他没敲门。”
楚狂歌盯着画面。
“嗯。”
“也没刷卡。”
“嗯。”
“那他站你门口干嘛?给门神上班?”
楚狂歌伸手把照片往左拖。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那人肩膀压得低,黑色硬壳包垂在腿侧,另一只手贴在门牌下面,白卡夹在两指之间。
她把那只手截出来。
“像不像在量尺寸?”
唐观凑近,脸色难看。
“你别说得这么生活化,我现在听见尺寸两个字都想报警。”
小圆已经把鼠标挪到拨号页面。
“我去前台。”
楚狂歌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毯,发出短促的钝响。
“我去。”
小圆一把拽住她袖口。
“你刚签的笼养协议,墨还没干。”
“我去问候一下酒店服务水平。”
“你那叫问候?你上次问候导演组,导演组到现在看见扩音器就绕路。”
楚狂歌低头看了眼袖口上那只手。小圆指腹冰凉,抓得很稳。
她把袖子抽回来,没走,先拿起手机拨给安保主管。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楚小姐。”
安保主管的声音压得低,背景有人说话,像在空旷房间里。
楚狂歌开免提。
“王主管,A03层七号通道,凌晨两点十七到两点二十四。门口这个戴帽子的,是你们员工、外包,还是夜游Npc?”
对面停了两秒。
“楚小姐,我们刚才复核过,那段走廊有监控死角。”
楚狂歌看着屏幕上清清楚楚的人影。
“死角还挺有礼貌,专门把人拍给我看。”
王主管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人脸角度不完整,没法确认身份。也可能是住客走错楼层。”
小圆差点把电脑盖合上。
“走错楼层能在别人门口站七分钟?他是迷路,还是在等门口长蘑菇?”
王主管的语气更客气。
“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酒店不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认定客人有问题。”
楚狂歌拿起马克笔,在纸板合同背后写了个“七”。
“行。那我换个问法,那个时间段,A03层刷卡记录有几条?员工通道谁进出?外包保洁、夜班工程、安保巡楼名单给我。”
“这些涉及酒店内部管理。”
“我住的门口被人贴了七分钟,你跟我讲内部管理。”
楚狂歌把笔帽扣上,声音很平。
“王主管,你们酒店挺会装修。房门外面装恐怖片,电话里装行政部。”
唐观憋了半秒,没憋住,偏头笑了一声,又立刻压回去。
王主管那边有人小声提醒了句什么,听筒里衣料摩擦声很乱。
“楚小姐,您先别在网上扩大。我们会给您一个答复。”
楚狂歌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白卡。
“多久?”
“明天上午。”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六。明天上午,够他把帽子洗三遍。”
“您这样说,对酒店不公平。”
楚狂歌轻轻敲了下桌面。
“他站我门口的时候,公平在睡觉。你们监控醒了,又假装近视。”
电话那头没接。
陈束的文字消息弹出来。
“别逼前台,先留通话记录。让他们继续说。”
楚狂歌看了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王主管,我现在不发微博,不开直播,不去大堂。你给我三样东西。”
“您说。”
“那个时段A03层所有门禁刷卡次数,七号通道两端摄像头原始留档封存编号,夜班安保外包排班表。”
“排班表不方便。”
“那就报警后让警察要。”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先向上级请示。”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声。小圆把那段监控又拖回开头,画面里的戴帽人从电梯方向走来,路过墙角摄像头时,头微低,肩侧挡住下半张脸。
他在门口停下。
七分钟里,他换过两次站位。每次都卡在画面边缘。帽檐压着,手臂抬起时,硬壳包也跟着挡住胸口工牌位置。
陈束的语音接进来。
“别去前台。”
楚狂歌把矿泉水推过去。
“陈律师,你再晚两秒,我已经在前台表演酒店门口的野生投诉猴。”
陈束没接玩笑。
“这个人不生疏。他站的位置避开了走廊最清晰的脸部角度。你看两点十八分三十六秒,他往左半步,刚好让门牌反光遮住手。”
小圆按他报的时间停住。
画面里,门牌灯反出一块白斑,白卡贴上去时,只剩边缘露出来。
唐观把纸袋里的烤肠签扔进垃圾桶。
“这不是走错楼层。”
陈束说。
“走错楼层的人会找房号、看手机、按电梯,动作没这么省。”
楚狂歌把那几秒反复拖动。那人每次抬手,都没碰门铃,手指只贴门牌下沿,像在确认一个固定点。
她心里把账拨了一圈。
如果这是偷拍,门口七分钟太长,风险高,不划算。如果是放东西,监控里没看出弯腰。如果是测门缝、贴设备、确认门牌,七分钟够。酒店推三阻四,说明他们怕担责,也可能有人打过招呼。现在冲前台能爽三分钟,换来一堆“情绪失控”切片。
十亿面前,三分钟爽感很廉价。
她坐回椅子。
“剪出他避摄像头的动作,别发。”
小圆抬头。
“还不发?”
“发了他就下线。先让他以为自己隐身成功。”
唐观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他扫了一眼,整个人往后一靠。
“恭喜,各位,新的屎来了。”
小圆抢过手机。
视频平台上,一条模糊切片刚冒头。
标题:“楚狂歌深夜疑似精神紧张,多次查看门外,工作人员陪护至凌晨。”
画面拍得很晃,像隔着走廊尽头的反光玻璃。楚狂歌房门开了一道缝,她探头看了走廊一眼,身后小圆半个肩膀露出来。下一秒,画面切到她关门,再切到小圆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小圆的手停在屏幕上。
“这是今晚?”
“不是。”
楚狂歌把进度条拖回去。
“前天。A03机位那晚,我出来找小圆拿充电线。”
视频配文已经开始起词。
“她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吧?”
“总感觉被害妄想了。”
“团队别让她再上网了。”
“林白昼说得对,当事人需要休息。”
小圆把手机扣在桌上,塑料壳撞得一响。
“他们连你看门都提前备好了。”
楚狂歌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那点火从肋骨缝里往上拱。她以前被骂作妖,被骂恶毒,被骂没教养,都能拿系统面板当收银台看。可现在这帮人把她每次确认安全的动作剪成病状,把小圆守门剪成陪护。
恶心。
这手段不脏在骂人,脏在把人求生的动作改名叫发病。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手背上还沾着刚才的咖啡,黏在皮肤上,扯得她不舒服。
小圆看她。
“你想砸什么?我先把电脑抱走。”
楚狂歌把纸巾盖在手背上,擦了两下。
“砸他们太便宜。”
唐观坐回椅子。
“那怎么办?他们连素材库都有,下一步是不是你打喷嚏也能剪成精神压力外显?”
楚狂歌看向他。
“你提醒我了。”
唐观立刻抬手。
“我刚才没说任何有价值的话,别让我负责。”
楚狂歌把纸板翻过来,在“他们在拍”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让他们动。
小圆皱眉。
“说人话。”
“他们提前备了‘我看门’的视频,说明他们要等我对门外七分钟起反应,再把旧素材丢出来。反应是他们的饭点。”
陈束接上。
“你想喂假饭。”
“对。”
楚狂歌把手机推给小圆。
“放三条风出去。酒店一条,营销号一条,高风险节点一条。”
小圆手指悬在键盘上。
“内容?”
“都说我准备换住处,但每条版本不同。”
唐观来了精神。
“钓内鬼?”
“钓跑得最快的那只。”
楚狂歌把马克笔递给小圆。
“给酒店的版本:我今晚转到节目组合作的另一家酒店,走后勤电梯。”
小圆飞快打字。
“给营销号呢?”
“说我怕了,准备临时回公寓,团队已经叫车。”
“高风险节点?”
楚狂歌顿了下。
“给那几个和切片号互关的中间账号,放一句我联系了私人医院陪护,凌晨转移。”
唐观听得头皮发麻。
“私人医院这个词会不会太狠?”
楚狂歌把水瓶盖拧开,又扣回去。
“他们想把我往病床上按,我递一张假床号,看谁先铺被子。”
小圆看着她,半天没敲。
“你刚才还差点冲前台。”
“冲前台是低配版我。”
“现在呢?”
“现在是圆总笼养三天限定智慧版。”
唐观竖起大拇指。
“限定皮肤,售价十亿。”
小圆没笑。她把三条消息拆开走不同渠道。
酒店那条,她通过值班经理微信发,说团队出于安全考虑要换到合作酒店,请安保封住后勤电梯路线。
营销号那条,唐观用圈内熟人随口“吐槽”出去,语气做得像吃瓜。
高风险节点那条,陈束把几个曾在“状态不对”话术里冒头的账号分组,小圆用匿名爆料口吻投递。
每条消息都埋了不同词。
后勤电梯。
回公寓。
私人医院。
楚狂歌把三个词写在纸板边缘,旁边标了时间。
四点零三。
四点零七。
四点十二。
小圆盯着监控后台和舆情表,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跟楚狂歌进娱乐圈这些年,见过骂战,见过泼脏水,见过节目组把台本改成刀。那些东西再脏,隔着屏幕。今晚这七分钟贴着房门,贴着她们睡觉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刚才自己站在楚狂歌门口,手里拎着充电线,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原来有人能把这种寻常小事存成素材,等需要时拿出来给人贴病历。
小圆把电脑屏幕亮度调低。
“姐。”
“嗯?”
“你以前说拿十亿就退休。”
“对。”
“现在还退休吗?”
楚狂歌看着舆情曲线。
“退啊。”
“都这样了还退?”
“当然。人活着,总得有点朴素愿望。我的朴素愿望就是有钱、有床、没人半夜在我门口装蘑菇。”
小圆的鼻尖动了动,像要骂她,又把话吞回去。
“那先活到退休。”
楚狂歌把纸板合同往她面前推了推。
“圆总批过的,三天内我不单飞。”
小圆把纸板塞进电脑包夹层。
“这玩意儿我回去塑封。”
“别,劳动仲裁真会笑话我没文化。”
四点二十一,第一条回应来了。
不是营销号。
不是酒店值班经理。
陈束发来一张系统抓取截图。
某个本地安保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句:“A03女艺人疑转后勤电梯,丰安那边谁值?别让媒体堵错口。”
小圆念到“丰安”两个字,停住。
“丰安?”
陈束很快把资料弹出来。
丰安综合服务有限公司,酒店安保外包合作方之一,业务范围包括安保、保洁、会务协助、停车场管理。
唐观凑过去。
“这名字看着很正经。”
楚狂歌拖动页面。
“正经公司也会深夜关心女艺人走哪部电梯?”
陈束又发来一张旧工商关联图。
丰安综合服务的前身叫丰安会务,七口互动注销前,曾与澜慈文化传播同一地址办公过三个月。代理记账公司同一家。旧联系电话尾号,和启语公关早期备案电话只差最后两位。
小圆把“丰安”拖进“门”文件夹。
屏幕上,七口互动、澜慈文化、启语公关、丰安综合服务被线连到一起。线上黑稿节点那条线,终于接到了酒店安保外包的线下节点。
唐观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最先动的居然是安保外包。”
陈束说。
“酒店收到的是后勤电梯版本。这个词没给营销号,也没给高风险账号。”
小圆把三条假消息时间戳调出来,手指在“后勤电梯”四个字上点了两下。
“酒店线漏的。”
楚狂歌纠正她。
“准确点,酒店线里有人把消息递给了丰安,丰安再提醒群里别堵错口。”
唐观脸色更沉。
“他们不是拍到什么发什么,他们在排点位。”
楚狂歌看着监控截图里戴帽人手上的白卡,又看向丰安旧资料里的地址。
那地址她前一小时才路过。
月子中心旁边的旧写字楼,七号通道,货车专用。
她把六块五小票从手机壳里抽出来。热敏纸上的字淡得快没了,背面七道短线被马克笔补深,墨水洇开,边缘毛毛糙糙。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卡了一下。
【回收路径校验中】
【七号口节点:线下映射】
【前置权限不足】
楚狂歌把小票压在丰安资料旁边。
小圆看她没说话,声音放轻。
“你怎么了?”
楚狂歌用笔尖点住“丰安会务”和“澜慈文化传播同址办公”那行。
“陈三刀说,热闹最容易藏手。”
她又点了点监控截图。
“这只手不藏网上。”
唐观的手机又震。偷拍视频那条已经冲上同城热榜,底下新评论开始刷“后勤电梯有媒体等她”“团队要转移了”。词跑偏得很快,像一群人拿着同一张纸照念。
陈束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
“楚老师,实验成功,但代价也来了。后勤电梯这个词一旦扩散,酒店会反咬你们泄露安保安排。”
楚狂歌把手机拿起来,拍下纸板上的三个版本和时间戳。
“那就让酒店先看见我们只给过他们。”
小圆立刻懂了,抓起电话打给王主管。
电话接通,她开门见山。
“王主管,我们刚才只跟酒店沟通过后勤电梯,二十分钟后,安保行业群出现同词提醒。请你现在封存值班经理、安保主管、外包联络人的内部通讯记录。”
王主管那边安静了。
小圆没给他喘气机会。
“别跟我说不方便。住客门口偷拍视频、员工通道泄密、外包群提前布点,三件事叠一起,明早走民事投诉还是刑事报案,你们自己挑套餐。”
楚狂歌在旁边小声补刀。
“套餐名就叫酒店教我半夜和帽子男共处七分钟。”
小圆差点破功,硬压住。
王主管的声音干了不少。
“女士,您先别扩大,我们马上核查丰安。”
电话挂断,小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刚才像不像你?”
楚狂歌看她。
“像,但比我有礼貌。差评。”
唐观揉了把脸。
“我现在才懂,你们以前骂营销号跟打地鼠没区别。地鼠洞都在酒店墙里。”
楚狂歌没接。
她盯着那张关联图,手指在桌面轻敲,节奏很慢。
丰安先动,说明对方关心她换住处的路线,胜过关心网上热度。营销号是扩音器,酒店是场地,安保外包是脚。七口旧壳和慈澜旧线给了脑子,启语、启舆给了嘴。现在脚露出来了。
可脚不该最先动。
除非他们不是为了围观她搬家,是怕她走错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或者,怕她不按他们设计的路线走,导致“确认”失败。
她把监控截图再次放大到门牌下方,那张白卡边缘有一道黑色竖纹,很短,贴着卡角。
“陈束,把这个卡角截出来。”
“已经截了。像房卡套,也像临时工牌。”
“查丰安夜班工牌样式。”
“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
楚狂歌抬眼看墙上的钟。
“四点三十七。给你八分钟。”
陈束那边传来键盘声。
“你这是压榨合作方。”
“我现在没钱,先欠着。等我拿十亿,给你买法条镀金。”
“免了,我怕你把金条写成精神损失费。”
五点前,陈束发来比对图。
丰安外包临时通行卡,白底黑竖纹,卡角有两道短线。监控里露出的那张卡,只拍到一道,但尺寸对得上。
小圆把比对图放进“门”。
文件夹里,海报、七号通道、监控截图、丰安资料排成一列。那些之前散开的碎片,终于在酒店房门前拧成了绳。
窗外天色发灰,酒店后门有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会议室里的矿泉水瓶空了三个,纸板合同边角翘起,马克笔没盖严,墨味飘出来。
楚狂歌把帽子男的截图、丰安旧关联、三条假消息时间戳全部拖到同一页。
小圆站在她身侧,胳膊贴着电脑包,掌心压着那份“笼养协议”。
唐观靠在门边,半天才吐出一句。
“这还能说走错楼层?”
楚狂歌拿起手机,给王主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六点前,丰安夜班名单,A03层门禁记录,外包联络通讯封存编号。少一样,我在酒店大堂吃早饭,顺便开直播。”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扣下,目光落回那个重叠出来的公司名上。
丰安综合服务。
澜慈文化旧同址。
七口外包线下口。
楚狂歌用笔在“丰安”外面画了个圈,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蹲我,这是在确认我查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