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落座，老太太心底的思绪毫无阻隔地涌入宋晚秋耳中。
【御赐的百匹锦缎里，好几匹花色纹样分明是孝敬长辈的好物，竟被这丫头一把大火尽数焚毁，实在太过挥霍任性。】
听闻这番心思，宋晚秋暗自无奈，面上依旧端着恭敬姿态，屈膝从容行礼。
“孙女晚秋，拜见祖母。”
“嗯，落座吧。”谢明姣眼皮懒懒耷拉着，语气淡漠敷衍。
宋晚秋依言走到宋答下位坐定，目光快速扫视厅堂内众人。
父亲宋答满脸讨好殷勤，不停为老太太夹取佳肴；二叔宋问一身魁梧武将身形，满脸络腮胡紧紧皱起，显然厌烦这般虚与委蛇的家宴场面；三叔宋知一身张扬艳丽的桃粉色锦袍，眉眼带笑同身旁侍妾打趣调情，一双桃花眼四处流转，心思捉摸不透。
宋晚秋心中暗自思忖，这位看似浪荡不羁、终日享乐的三叔，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保和堂牵扯出偌大风波，怎会无端将他卷入其中，内里定然另有隐情。
正思忖间，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手捧茶杯，步履娉婷缓步走来。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瓜子小脸精致秀气，眉眼竟与宋晚秋有五六分相似，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更是神韵相仿。
此人正是三叔宋知的庶女，宋家五小姐宋絮。
“五妹见过长姐。”宋絮微微俯身行礼，礼数周全得体。
“长姐回归相府时日不长，如今已然在京城贵女圈子声名鹊起。今日我前去李尚书府拜访友人，众人皆是对长姐赞誉有加，都说您容貌出众，谈吐学识更是不凡。”
话音稍顿，她刻意抬高声调，话语清晰传遍整间厅堂。
“当年大伯母暗中调换嫡女，眼光倒是独到，将长姐送至秀才之家养育，倒是未曾辜负一身天资气度。”
此话一出，满堂气氛骤然凝滞。
调换骨肉乃是宋家讳莫如深的隐秘，平日里无人胆敢在老太君面前提及，宋絮此番直言，着实胆大妄为。
宋絮仿若未曾察觉周遭异样神色，依旧一脸天真烂漫凑到宋晚秋身前，抬手轻抚自己脸颊。
“旁人还说，我与长姐容貌格外相像呢。”
【区区乡野出身的丫头罢了，不过运气得天独厚罢了。说我与你相像，简直是抬举你的身份。待日后我嫁入顶级世家豪门，世人只会记得风光无限的我，谁还会想起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女。】
听着少女口蜜腹剑的内心想法，宋晚秋险些忍不住失笑。这般浅显拙劣的宅斗手段，着实算不上高明。
她抬手接过茶杯，浅浅抿上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开口回应。
“五妹妹太过抬举我了。我自小在乡野之地长大，粗陋惯了，自然比不上诸位自幼养在相府、受尽荣华呵护的姐妹。至于容貌皮囊……”
宋晚秋抬眸望向宋絮，清亮眼眸中噙着淡淡的笑意。
“外在样貌皆是虚浮之物，算不上什么依仗。依我看来，人心端正良善，远比一副好看的容貌更加珍贵重要，五妹妹觉得我说的可对？”
一句话落点，宋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渐渐从脸庞褪去。她万万没料到，出身乡野的宋晚秋言辞这般犀利，寥寥数语，便隐隐暗指自己心性不纯。
厅堂内一众女眷纷纷以绢帕遮唇，细碎的轻笑声悄然响起。
众人心中各有盘算，在等级森严的相府之中，容貌家世才是立身根本，心性品行反倒无人真正放在心上，只觉得宋晚秋这番言语太过愚钝直白。
眼见场面气氛愈发微妙，大太太林风连忙上前解围，绢帕轻按眼角，瞬间摆出一副委屈自责的模样。
“老太太，此事皆是媳妇当年糊涂愚昧。彼时心生妒意，容不下老爷身边一众姬妾，一时昏聩犯下错处，一心只想换个男婴稳固地位。所幸晚秋福气深厚，冥冥之中自有庇佑，最终换来知意相伴身旁。倘若当年真调换了男嗣，扰乱宗族血脉传承，媳妇实在罪孽深重，根本无颜执掌家中内务。”
她说着双肩微微颤动，语声哽咽，一副悲痛愧疚的模样。
提及管家掌家的中馈大权，厅内众人神色皆是悄然变化。
此前宋答早已许诺于她，此事只需抄写十遍《女则》便可从轻处置，掌家权绝不会轻易旁落。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刻意在老太君面前博取同情。
谢明姣心中虽存有不满，也只能出言安抚宽慰。林风平日侍奉周到细致，晨昏问安、节令礼品样样打理妥当，换作旁人未必能这般周全。
再加上宋知意向来乖巧嘴甜，言语总能说到自己心坎深处，老太君心中素来偏爱这个孙女。反观亲生孙女宋晚秋，相处时日尚短，祖孙情谊淡薄，还犯下一桩让她耿耿于怀的错事。
皇上赏赐的千两黄金、折合十万两白银，外加百匹名贵云锦，尽数被宋晚秋一把焚毁。其中好几匹珍稀蜀锦，纹样样式皆是专为长者织造，分明是特意赏赐给自己的物件，这般举动在老太君眼中，便是肆意挥霍、不懂珍惜。
怒火在心底隐隐翻涌，谢明姣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晚秋。”
老太君终于开口，语气冰冷疏离。
“知晓你在外漂泊多年受尽苦楚，如今总算回归家门安稳度日。一年之后，你便要嫁入西楚王府，成为青龙世子妃。”
她身患哮喘，话说到一半微微喘息，平复气息后继续言语。
“你常年务农劳作，双手粗糙粗糙，往后务必静心调养。女红针线更要潜心学习，听闻就连简单花卉刺绣，都绣得杂乱不堪。你自幼身处乡野，不熟悉世家规矩礼仪，若非青龙世子心胸宽厚不计较过往，还特意指派嬷嬷悉心教导，以你的出身品性，怎能担得起世家世子妃的身份。”
话音落下，她转头吩咐身旁侍女。
“小青，前去库房取滋养肌肤的香膏，送来给大小姐养护双手。”
吩咐完毕，老太君立刻拿起桌上精致锦盒，朝着另一侧的宋知意招手，方才冰冷的面容瞬间化作满脸慈祥疼爱。
“知意我的乖孙女，快到祖母这边来。特意为你打造了金项圈，快来试试尺寸是否合身。若是不喜样式，随时可以回炉重新打造。先前长姐出手教训你，也是不愿你落下苛待下人、品性不佳的名声，皆是一番好意。莫要再心生委屈了。”
自从当众挨了数记耳光，宋知意原本打算借机发难闹上一场，可每每想起宋晚秋轻松制服青龙世子的模样，心底便心生忌惮。
硬碰硬讨不到好处，她便转而示弱隐忍。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整日装作柔弱可怜的模样，对外界宋晚秋在贵女圈大放异彩的消息一无所知。
方才听闻宋絮提及此事，她满心惊疑费解。
乡野长大的宋晚秋，怎会短短时间彻底扭转口碑？难道是青龙世子暗中相助？可世子素来厌烦应酬交际之事，对待自己这个原定婚约之人都态度冷淡，绝不会费心为旁人铺路造势。
想起原本属于自己的世子妃婚约，硬生生被宋晚秋夺走，宋知意越发捉摸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连前来教导规矩的嬷嬷，都是青龙世子身边亲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