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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沉甸甸的大菜刀重重剁在油腻的实木案板上。木屑飞溅,刀背嗡嗡作响。

原本吵闹的后厨立刻安静。

林阮单手按着刀背,扫视面前几个穿着脏围裙的帮厨。

“去灶台前生火。”林阮指着那个最胖的帮厨,“火候要大,别磨蹭。”

胖帮厨被那把刀震住了,缩着脖子溜到灶坑前,抓起一把干柴塞进去。

林阮把案板上仅剩的一块边角料猪肉扯过来。这块肉颜色发暗,连着一大片白花花的筋膜。旁边还堆着几棵外叶发黄腐烂的大白菜。除此之外,整个后厨的案板空空如也。

大队长背着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着那堆烂肉和烂菜。

“林知青,这可是你非要接的活。”大队长拍了拍门框,“国营饭店的大厨病了,食材也没送来。你就拿这些对付吧。做不好,你那一百五十块的房契我可就收回去了。”

“大队长要是闲得慌,就去前面给县领导倒茶。”林阮拿起一块抹布扔进水槽里,“别在这碍事。”

大队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瘦高个帮厨凑过来,看着那块肉直摇头:“这能做什么席面?好肉全被主任的小舅子拉去黑市了,就剩这堆破烂。”

林阮没接话。她拔出菜刀,刀刃在半空转了个圈。

“笃笃笃笃——”

密集的切菜声在后厨炸开。

林阮动作极快。刀锋贴着猪肉滑过,那些难咬的筋膜被精准剔除,随手甩进旁边的泔水桶。剩下的瘦肉在刀刃下迅速变成细碎的肉茸。

案板笃笃作响,连带着木头架子都在晃动。

瘦高个帮厨凑到胖帮厨耳边:“这丫头根本不会做大菜。你看看她剁那堆烂肉,这是要包饺子呢?”

胖帮厨一边拉风箱一边撇嘴:“公社主任要请县领导吃大席,她上盘破饺子,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林阮把剁好的肉茸装进一个粗瓷大碗里,倒进半碗清水,用手快速搅打。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半锅清水已经烧开,翻滚着白色的水泡。

林阮端起那碗肉茸,直接倒进滚水里。

“哎!你干什么!”瘦高个帮厨急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碗,“那是包饺子的馅!你倒水里全糟蹋了!连个肉丸子都捏不成!”

林阮反手一挡,木勺敲在瘦高个的手背上。

“哎哟!”瘦高个捂着手退后两步。

林阮拿起长柄木勺,在锅里缓慢搅动:“闭嘴。烧你的火。”

肉茸下锅后,原本翻滚的水面渐渐平息。那些细碎的肉茸并没有散开成肉汤,反而在热力的作用下,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锅里原本浑浊的杂质一点点吸附过去。

林阮专注地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细密的漏勺,将水面上浮起的灰色泡沫一点点撇去。

随着她的动作,锅里的汤汁肉眼可见地变得澄清。

处理完汤,林阮转身走到那堆烂白菜前。她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将外面发黄腐烂的叶子全部削掉,只留下最中间那颗拳头大小、嫩黄色的菜心。

瘦高个帮厨看呆了,指着地上一大堆白菜叶子:“那么大一棵白菜,你就留这么点?败家啊!你这是资本家做派!”

林阮没理他。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缝衣用的银针。

她在案板上铺开白菜心,捏着银针,在菜心上细密地扎着孔。动作轻巧,每一针都扎透菜叶,却不破坏白菜的整体形状。

“你扎白菜干什么?”胖帮厨探出头问。

“入味。”林阮把扎好孔的白菜心放进一个带盖的粗瓷炖盅里,拿起大马勺,从那口大铁锅里舀出已经变得像白开水一样清澈的汤汁。

清汤注入炖盅,没过白菜心。

林阮盖上炖盅的盖子,把它放进旁边的蒸笼里。

“转小火。”林阮命令胖帮厨,“慢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厨里闷热不堪。

突然,一丝极淡的味道从蒸笼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起初,那味道并不浓烈,但很快,它就像长了钩子一样,钻进后厨每个人的鼻子里。那是一种极致的鲜香,没有大鱼大肉的油腻,只有单纯的肉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

胖帮厨拉风箱的手停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狂咽口水。

“这是什么味儿?”胖帮厨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蒸笼。

瘦高个帮厨也停下手里的活,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咽了一大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和蒸笼。

几个帮厨全都不说话了,他们原本不屑和嘲弄的态度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渴望。那股香味越来越浓,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砰砰砰!”

后厨的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拍打。

“林阮!菜呢!”公社干事焦急的声音穿透门板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怒火,“县领导已经落座十分钟了!主任发脾气了!你到底做没做出来!”

大队长的声音也跟着传进来:“干事同志,我就说她不行!她就是个下乡知青,哪会做什么国宴!赶紧进去把她抓起来!”

林阮拿起一块湿抹布,垫在手上。

“开蒸笼。”林阮说。

胖帮厨立刻扑过去,掀开蒸笼的竹盖。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那股极致的鲜香立刻在整个后厨炸开。

林阮双手端出那个粗瓷炖盅,放在案板上。

干事一脚踹开门冲进来:“林阮!你想害死我们……这什么味道?”

干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的炖盅,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跟在后面的大队长也愣在门口,鼻子用力吸了两下,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林阮掀开炖盅的盖子。

里面是一棵烫好的嫩黄白菜心。

林阮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两个白瓷碗,将白菜心分别盛入碗中。接着,她拿起长柄木勺,从大铁锅里舀出那锅经过肉茸反复吸附的清汤。

热汤浇下,白菜心在碗中如同花朵般缓缓绽开。

林阮把两个白瓷碗放在红漆木托盘上,端起来递给干事。

“上菜。”林阮说。

清澈如水的汤汁在白瓷碗里荡漾出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