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几个窗口前稀稀落落排着队。
许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先坐着,我去打个饭。”顾时宴说完,转身往窗口走去。
排在队伍里的时候,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托腮盯着窗外,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安静又温柔。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好好和她说清楚。她肯定会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以前又不是没闹过。
食堂里很静,风轻轻吹过来,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许穗低低叹了口气,想到陆峥在报告上代签名字,在政治部亲手盖章的举动,她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但凡这其中有一丝差错,被人发现签名是伪造的,陆峥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她越想手越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希望一切顺利,只要她离了婚,离开了这里,顾时宴再怎么发疯都没用了。
可转念一想,设计得再周密,等到领离婚证那天,不还是要见面吗?他到时候一看到报告上的签名,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心跳一瞬间又提了上来,撞得胸口微微发疼。
她闭了闭眼。早知道就不该连累陆峥的,万一真因为这件事出问题,可怎么办。
她正出神,角落里几个女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
“妹妹?你信啊。上次球场上顾连长把她抱起来就走,你见过哪个哥哥那么紧张妹妹的?”
“哥哥咋不能紧张妹妹了?我看你们就是瞎说。”
“那你们怎么解释顾连长亲口说的不是妹妹?”
“那会不会是上赶着来找顾连长的?顾连长不忍心让她没面子?”
“别说了,过来了......”
话音落下,顾时宴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轻轻搁在许穗面前。
饭盒里徐徐冒着热气,白米饭上盖着青菜和葱叶炒鸡蛋,油汪汪的。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拿起筷子,默默把葱叶子挑出来。
顾时宴皱眉,“怎么浪费粮食?”
许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时宴见她不语,坐在她对面,“离婚申请书呢?”
许穗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忙着去找周宁吗?现在是谈好了,要签字了?”
顾时宴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感觉还有些需要修改的地方,想拿来重新看看。”
许穗差点一口饭没咽下去。
东西已经交到政治部盖了章,她从哪儿变一份给他?
她轻咳一声,垂下眼睫,把话题岔开:“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些,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顾时宴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先吃饭。”
铝制饭盒里,铁勺偶尔碰到盒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各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嚼着嘴里的饭,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最后一口饭,许穗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擦了擦嘴角。
顾时宴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现在可以聊了吗?”
许穗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被耗尽之后的平静。
“聊什么?”
“把离婚申请拿回来。”
“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被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顾时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可以改。”
“我在京市整整等了你三年,你一次都没有回去过。现在要离婚了,你和我说你会改?”
“顾时宴,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说了。但从我来了西南之后,你对我有过关心吗?现在说不想离婚,无非就是你觉得被我主动提出来,丢人了而已。我真的不想再和你继续耗下去了。”
“离开吧,对谁都好。”许穗平静中带着点点疲倦。
顾时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额角的青筋浮起来,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他冷着脸开口:“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了。”许穗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布包挎在肩上,转身就走。
顾时宴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
食堂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几个正在吃饭的战士放下了筷子,窗口后面的大师傅也探出头来。
“松手!”许穗深吸一口气,回眸瞪着他。
顾时宴冷着脸,摇了摇头,手指又收紧几分:“许穗,别闹了。我都这样低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穗冷冷地看着他,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抬手,用力掐住她的脸颊,指节压在她的颧骨上,力道重得让她嘴唇都变了形。
“许穗,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我对你太容忍了?”
“松手!”许穗生气地大喊,声音在食堂里炸开。
顾时宴拽着她就往外走,许穗拼命挣扎,嗓子都劈了:“顾时宴,你放开我,你个疯子!”
一个战友站起来快步走近:“老顾,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顾时宴头也不回地拽着她往外走。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草屑一样飘过来。
“那不是顾连长的妹妹吗?怎么这么嚣张?”
“怎么看起来像小情侣吵架?”
“那到底是谁啊?”
宋修远连忙放下饭盒,急匆匆从人群中挤过来。
举起双手朝四周压了压:“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不要看了。”
顾时宴还紧紧抓着许穗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眼眶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挤过人群走了进来,齐耳短发,笑得很和气,正是负责妇女工作的于干事。
“哎呀妹子,你就是许穗吧?这模样真俊啊,五官这样秀气,难怪顾连长紧张成这样。”
她说着往旁边一摆手:“别生气别生气,有什么事好好说。都别看了,散了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周围空旷了下来。
“于干事,你怎么来了?”宋修远疑惑地追问。
于干事神秘一笑,伸出手牵住了许穗的手,笑眯眯地看着顾时宴。
“顾连长,你也别着急嘛,找对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这里倒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都是单身军官,人品好,长得也精神,我给介绍给咱妹子啊。”
这话一出,许穗有些茫然,转头诧异地盯着顾时宴。
宋修远感受到顾时宴周身骤然冷下来的气压,连忙出声:“于干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不是说许穗是顾连长离了婚的妹子吗?我寻思着给她在军营里张罗一个呢。”于干事轻声解释。
顾时宴上前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