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捧着洗净叠好的衣裳,掀开顾时宴的帐篷帘子,唇角还挂着温婉的笑意。
一眼瞧见他伏在桌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她不由得放轻脚步,悄悄凑近了些。
刚扫了两行,脸色陡然大变,“申诉材料?时宴,这该不会是许家的吧?”
顾时宴抬眸看见她,眉心一皱,飞快将材料卷好。“吼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宁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腾腾的火气,“顾家走到今天多不容易,你非要为这一纸申诉材料把自己搭进去?”
顾时宴头也没抬,手指摁在文件袋上,声音淡淡的:“你走吧,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周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会真被许穗蒙蔽了吧?顾时宴,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这事牵扯有多大?顾叔叔那边能同意吗?”
“是她蒙蔽的我吗?”顾时宴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住了她。
那目光里的锐利与沉郁让周宁一时怔住,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
“周宁,到底是谁蒙蔽了我?”顾时宴像在问她,又像在喃喃自语。
他似乎也并不打算等这个答案,仔细将材料收好放进抽屉,便弯腰出了帐篷。
周宁跟到帐篷外头,见他神色如常,自己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复杂。
她深深吸了口气,咬住下唇,心里已然拿定了主意。
这件事,她必须往上说。
与此同时,许穗的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一下下拍打篷布的声响。
她蜷在行军床边上,两条腿曲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散漫地落在泥地上一个模糊的角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吴大娘掀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
粗糙温暖的手掌覆上她肩头:“丫头,别难受了,天塌不下来。”
许穗动了动,抬起头,冲她挤出一个笑来:“大娘,我没事。”
吴大娘瞅着她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只能又叹了口气。“小许啊,咱们都在呢,有事你就说。”
“好,我想休息了。”
吴大娘点了点头。许穗侧身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这一觉睡得浑身酸软,头昏脑涨。
她撑着床板刚刚坐起,就听见帐篷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穗同志!”小李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急切,“陆参谋让你过去一趟。”
许穗揉了揉眼睛,嗓子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什么事?”
“说是有找你的电话。”
许穗点点头,套上鞋跟着小李往外走。
一出帐篷,冷风劈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跟在小李身后穿过营地的土路,来到另一顶帐篷前。
掀开帘子的刹那,一股熟悉的碘伏气味钻进鼻腔。
她抬起眼,看见陆峥坐在床上,手臂上赫然一道三四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小桌上摊着纱布、剪刀和消毒用的碘伏瓶子。
他正用左手笨拙地往伤口上倒碘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头一皱,瞪了小李一眼。
小李缩缩脖子,小声辩解:“陆参谋,人我给您叫来了……”
许穗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呼吸都为之一顿。“怎么回事?”
小李在旁边嘴快:“这一路过来,我们参谋可受了不少伤,腿上还有呢,也不知道这么拼是为什......”
“闭嘴。”陆峥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小李立刻噤声。
许穗却已经听明白了。
他这么拼命,是为了来找自己。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震得胸口一阵钝痛。
陆峥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放下手里的碘伏瓶子,低声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许穗没接话,只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碘伏,蘸在纱布上,弯腰替他清理伤口。
碘伏擦过伤口边缘时,陆峥的手臂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疼。
“穗穗,我真没事。”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像要哭的样子。”
许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一圈一圈地缠上纱布。“我没哭,我不是小孩子了。”
纱布缠好,她用医用胶带固定住末端,指尖在纱布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包得牢靠了。
才直起身来:“找我什么事?”
陆峥朝旁边小桌努了努下巴。
许穗转过头,这才看见一部军绿色的野战电话机,听筒搁在一旁。
“你家里人打了电话过来,”陆峥说,“我把这边情况简单说了说,你叔让你回个电话。”
许穗走过去,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秒,随即拨了号。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许远山焦急的声音:“穗穗?”
听见叔叔的声音,许穗努力让气息平稳下来:“叔叔,是我。”
“你爸怎么样了?”焦急的询问紧跟而来。
“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白都黄了。但精神还行,还能说话,还认得出我。”她尽力保持着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许远山沉沉的叹气声。“我知道了,穗穗,这事儿你别一个人扛。叔叔会想办法。”
许穗紧咬着嘴唇点头,点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刚要开口,许远山又说:“好,就这样,我找人去了。”
“我知道了,叔叔再见。”
挂掉电话,许穗还立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将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转过身来。
陆峥已穿好衣服,端着饭菜回来了。
“先吃饭。”他把碗递到她面前。
许穗接过碗筷,抬起眼,这才注意到陆峥额头上也多了一块纱布,白胶布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你额头又怎么了?”
“棚子塌了,进去搬东西的时候被木头刮了一下。”陆峥轻描淡写地说。
许穗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你小心些,出了事会有人担心的。”
“你吗?”
陆峥在她身侧坐下,拿过水壶给她倒了杯水,说话间已漫不经心地凑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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