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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科幻小说 > 千金换古墨 > 第56章 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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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尘抬起头。

老周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县衙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她是自己从床上滚下来的。”老周头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刘婶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她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胡西买给她的那件,她一直舍不得穿的那件。”裘卡原来是这么来的

“她在地上躺了一夜,身边放着一张纸。她不识字,纸上画的是胡西的名字。她听人说过胡西的名字怎么写,她就照着画了一个。”

顾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老周头擦了一把眼泪,“她不想拖累胡西了。”

顾尘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想起了胡西说的话。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想起胡西跪在泥地里、王二揪着他娘的头发往地上砸的时候,他娘说“别管我,快跑”。他想起胡西说“我娘在,家就在”。

他娘不在了。

不是被王二害死的,是自己不想活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着,就是儿子的拖累。只要她还在,胡西就得伺候她、养着她、围着她转。她走了,胡西才能有自己的日子过。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胡西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常悦站在顾尘身后,听见这些话,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篇报道。

一个瘫痪多年的老人,为了不拖累儿女,选择了自杀。评论区有人说“伟大的母爱”,有人说“太自私了,儿女愿意照顾你”。但没有人问过那个老人:你想不想活?你想不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晒晒太阳,吃口热饭,跟人说说话?你想不想不用每天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来给你翻身、擦洗、换尿布?

胡西的娘,活了六十多年,瘫了五年。她最后的选择不是去死,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儿子。

但儿子不要那个机会。

他要的是娘。

常悦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冷。很冷很冷。从里到外的冷。

入夜了。

县衙大牢里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摇曳,把胡西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胡西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放一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他在想他娘。

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村里人都这么说。她嫁给他爹的时候,十八岁,穿一身红嫁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爹是个杀猪的,五大三粗,但对他娘好得不行。后来他爹死了,他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她不再笑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做饭、下地、喂猪,晚上还要在油灯下纳鞋底,一双鞋底能卖两文钱。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娘背着他,走了二十里雪路,去镇上找大夫。大夫说再晚来一步人就烧傻了。他娘听了,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娘哭。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杀猪的手艺,在镇上摆了个肉摊。他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他攒了钱,给娘扯了一匹布,做了一件新衣裳。他娘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说等过年再穿。过年的时候又说等春天再穿,春天的时候又说等秋天再穿。那件衣裳,她只在去世那天穿过一次。

胡西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蜿蜒的蛇。他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小时候他娘跟他说的话……

“儿啊,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在,你就活着。这口气不在了,你就死了。”

“娘,”胡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我这口气,快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发霉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哭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娘,”他看着那点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找你了。”

火苗熄灭了。

牢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顾尘没有回肥水镇。他住在客栈里,守着常悦,守着那些还没有找到家的孩子,守着周秀才每天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

李大善人府上没有动静,秦管事没有再找那四个孩子,王二的死被定性为“犯人之间的斗殴”,胡西被关在死牢里,等待秋后问斩。和他杀的那个人,同一个下场。

常悦说这叫“讽刺”。顾尘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写出来很好看,一个“讽”字,一个“刺”字,像两把刀。

他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常悦靠着的被褥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常悦仙女。”

“嗯。”

“你说,胡大哥他……做错了吗?”

常悦沉默了很久。

“法律上,他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杀人偿命,不管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人心上呢?”

常悦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只知道,有些错,是这个世界逼他犯的。王二逼他,李大善人逼他,这个没有人替他撑腰的世道逼他。他忍了太久,忍到忍无可忍,然后他选了最错的那条路。”

顾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没有杀过人,以后也不会杀人。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像王二欺负胡西那样欺负他和常悦,他也会拿起刀。

“常悦仙女。”

“嗯。”

“我们一定要把李大善人告倒。”

常悦转过头,看着顾尘。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少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的光,不是仇恨的光。

是坚定的光,是“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完”的光。

“不是为了胡大哥一个人。”顾尘说,“是为了以后不再有胡大哥这样的人。”

常悦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