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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64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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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回报送到时,裴蘅正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核一份货目。

沈韫刚从大理寺回来,见他将货目推到一旁,拆信拆得很快。

“孟氏有消息了?”

“嗯。”

他低头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将最上面那张递给她。

“人安。”

孟氏母女已经由县中另行安置,夫族不得擅自迁人,庄头手中的田契副本也封存了。寺田女工何氏先前替孟氏藏过契纸,被庄上责问,此次一并问明,不许再借故逐她。另有一名遭夫族逼嫁的许氏,暂居同村女户家中,县里已经遣人前去具保。

沈韫看完,道:“总算到了。”

裴蘅靠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这几日看见江南来的信,都要先摸一摸。厚的未必有用,薄的又怕只写一句尚待核明。如今终于有一张能让我少催两回。”

他说着,将那张安否回报重新放到最上面,拿镇纸压好。

后面还有江南进奏院附来的议状。

中书定下女户试行的方向以后,江南也开始商议本地如何办理。此前列入的几处争议田仍照案核查,涉及逼嫁、逐户、毁契的先行处置;至于寺田寄名、庄户代押与寡妇续管家产,则请在京参照已经审结的成案,将可用的办法录回。

裴蘅在其中两处点了墨:“赵元礼倒肯问了,先前怕长安问得太多,如今又怕长安说得不够明白,回去不好办。”

他的语气有些懒,却已经取出京兆与青渠成案的节录,放到议状旁边。

沈韫坐下来,看他将两份文书相互比照。

“准备如何回?”

裴蘅指了指孟氏的名字。

“这几户继续问。该核契的核契,该问庄头的问庄头,不必为凑齐一份好看的总报,让她们一直等着。”

“侯府那边呢?”

“也在查。”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父亲并不糊涂。京兆李氏都照样受问了,他犯不着为一个庄头,替天下人拦女户的路。”

沈韫看着他。

裴蘅将另一封信从文书底下抽出来。

“但这不妨碍他觉得是我多事。”

家书照旧先问衣食,又嘱他少饮酒,谨慎交游。提到江南事务时,便说地方自有熟悉情形的幕僚与有司,叫他多听赵元礼的话,不可听得京中几句议论,便轻率替本镇作主。

沈韫看了两行,裴蘅已经伸手拿回去。

“后头没什么新鲜话。你若想看,找我去年的信也一样。赵元礼还带了一句话。说我久不在江南,许多事都不知道,最好慎言。”

“你怎么答的?”

“我说,那便请他告诉我。”裴蘅摊了摊手,“他不高兴。”

这一次,沈韫笑了。

裴蘅也笑,笑过便重新低头看议状。

裴蘅已经写了半页回牒,将所附的成案节录逐一列好。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即誊正,反而另取了一张纸。

沈韫问:“还有什么?”

“给我阿爷写信。”

“回方才那封?”

“不能只回方才那封。”他提着笔想了想,“否则我只须写,衣食俱足,近日少饮,赵先生教诲甚是。”

“你肯这样写?”

“年年这样写。你以为他们为何总说我毫无长进。”

笔尖悬了一会儿,他终于落下去。

先写父亲钧鉴,又问江南近日寒暖。

到第三行,却停了。

沈韫没有催他。

他将纸往前推了半寸,忽然道:“从前给他写信,最省事的便是这一段。问他好不好,告诉他我还好,也不必多废话。现在有事情要说,就变得很难写。”

他低头看着纸。

“他问衣食,问安危,问银钱够不够,就是从来不问我何时回去。”

这句话说完,裴蘅自己先笑了笑。

“想来是怕我当真收拾东西回去给他添麻烦。”

沈韫静了一会儿,道:“你这封信准备要什么?”

裴蘅抬眼:“你倒问得直。”

“你已经写了半页公文,又另起家书,总有公文里不好写的话。”

他将笔搁下。

“旧庄这一轮,他若肯亲自吩咐一句,让庄头把该交的东西交齐,办起来总要省些事。眼下各处都知道朝廷要查,最怕下头人自以为替主人遮丑,先把本来能说清的也弄坏了。”

沈韫点头:“这个可以写。”

“还有,江南既然要议本地怎样办女户,便不能每次只送一份已经拟好的话来叫我照着说。哪些地方牵漕运,哪些涉及寺田旧契,哪些只是庄头拿侯府的名头压人,总该让我知道。”他说得很平稳,“我可以替江南说明难处。总不能难在何处也不知道,便先替他们喊难。”

沈韫看了一眼他笔下的家书。

“但给了你,往后你便会问得更多。”

“所以我父亲未必肯。”

他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过了片刻,又道:“可这几件事本来就要办。如今让我参与,总比再等几年,府里忽然想起我这个世子还活着,临时送一摞烂账来叫我认强。”

沈韫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望着那张尚未写完的信纸,忽然想起从前襄阳的日子。

沈昭有时在前堂见人,手边摊着几卷文书,见她经过,便招手叫她过去。

“韫娘,替阿爷看看。”

她嫌他又偷懒,拿起来却还是会看。看出不妥,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外人,先同他争上几句。

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得。

裴蘅见她出神,问:“怎么了?”

“想起我阿爷。”

“想起他如何叫你做事?”

沈韫点头。

裴蘅笑了一下:“你从前骂他懒,我还同你一起骂过。”

“他确实懒。”

“是啊。”裴蘅低头看着笔杆,“可那是他自己想给你的。”

沈韫没有说话。

院里传来木架挪动的声音。裴蘅伸手将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隔了一会儿,重新提笔。

“我也不能一封信便讨来你从前有那些东西,只能先把这几户问清楚。”

他接着写:

“宁安旧庄既已列核,儿请父亲明令庄头具实呈契,不得以府中名义迟留。地方所问,亦请据实相答,毋使下人以隐匿为尽忠。”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往后添:

“京兆、青渠成案及河西试行条目,儿已择与本镇相关者附呈。江南田产、寺庄与水路情形不同,所须另议之处,当先具明缘由。儿愿在京承问,亦请本镇择熟悉田赋庄务者往复通报,以免两地各凭一面之辞。”

午后,裴蘅将回牒与家书分开,案上却又添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钱氏庄子上中一位掌事。

沈韫见了,问:“母族那边也要问?”

“总不能只催侯府开庄,我能管的反倒不理。”

裴蘅将钱氏旧产的一份简目摊开。

里面有几处庄田、铺面与货栈,另附着旧年租入和经手人的名字。有些地方他熟,有些只能从来信里知道如今换了谁料理。

他用笔点了两处。

“这些先叫人把契目理清。谁在耕,谁在收租,有没有女户因无人代押,连本来能续的契也续不了。知道的写明,不知道的再去问。”

“你的人肯办?”

“还有几个肯认我。”裴蘅抬眼笑了笑,“我平时只是装穷,又不是真穷,好歹我外祖的产业全部都留给我了。”

沈韫低头看那份简目。

裴蘅将一张旧信从里面抽出来。

“以前他们写信,我先看岁入,再看府里有没有伸手。余下那些谁家换了佃,哪处铺面断了租,常常看过便算。如今再翻,有些也不只是生意不好。”

他在给掌事的信里写下几句,又添了相关成案的节略,原在钱氏名下、尚由旧人经管的产业,遇有争议照实理清,不得因主人不在,便任由经手人自行处分。

写完,他看了两封信一会儿:“我是在替江南办事,还是替自己找事?”

“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只是想听你说得好听些。”

沈韫道:“你想回江南,也确实有事要办。”

裴蘅笑了:“还算好听。”

他将钱氏那封信先收好,父亲的家书却留在手边。

“先前你说,等有一件须由我出面的公事,再替我争归镇。我知道,眼下还差得远。”他拿起家书,又放下,“我父亲大约觉得,这样便很好了。”

沈韫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若觉得好,今日何苦坐在这里写这些。”

话说出来,裴蘅自己也静了一会儿。

沈韫伸手替他压住将要卷起的纸边。

“你往后同江南往来,会有越来越多自己的打算,总要知道你还能做什么。”

裴蘅偏头看她。

“你是真想帮我回去,还是想在江南多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

沈韫没有立即回答。

他笑道:“问住了?”

“我当然希望江南有人肯同我说实话,肯在该帮的时候帮我。”沈韫道,“但我也希望你回去。”

“若我回去以后,想要的江南与你不一样呢?”

“到时候再争。”

裴蘅看着她。

沈韫道:“我希望你有位置,但不是希望你永远听我的。”

他低下头,慢慢将封套理平。

“好。将来真争起来,你可别拿今日这些话抵赖。”

“该担心的恐怕是我。”

裴蘅终于笑出了声。

他在家书末尾署名,将信装好。

沈韫案边还放着一张给西川的便笺,写到一半,尚未封口。

裴蘅看了一眼。

“给韦二的?”

“嗯。”

“替我带一句,江南回报到了,孟氏母女安好。我也开始替自己找事了。”

沈韫提笔。

“还有呢?”

“没有了。”

他拿起两封信,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若问我何时回江南,你就说还在等。别让她笑得太早。”

“她如今未必有空笑你。”

“那先替她记着。省得她将来连这个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