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韦二的信之后,沈韫去东川进奏院见郑承弼。
东川进奏院前堂里烧着炭火。
郑承弼正在看成都来信,案边另放着几封拆开的家书。郑承弼的妻子吴之瑶也在,怀里抱着他们的小儿子。孩子约莫才两岁,困得眼睛半睁不睁,小手攥着母亲衣襟,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
沈韫这是第一次见吴之遥。
她穿一身浅杏色襦裙,外罩素色披帛,发间只一支玉簪。眉眼温和,坐在前堂里,并没有多少夺人目光的锋芒,却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东川的女主人。
见沈韫进来,郑承弼抬手示意她坐。
吴之瑶也含笑点了点头:“沈娘子。”
沈韫回礼:“郑夫人。”
吴之瑶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柔。
“这孩子傍晚闹觉,偏不肯回后院。我想着前堂里也没什么什么外人,便抱他在这里坐一会儿。若扰了你们议事,我这便带他下去。”
沈韫道:“不扰。”
姜无咎若在这里,恐怕要说一句,东川进奏院这两口子,连客气话都说得像在留后手。
郑承弼将成都来信放到案上:“你也收到西川信了?”
沈韫点头。
“韦二说,她父亲清醒时辰变多。”
郑承弼道:“郑承谨也写了。说韦节帅这几日不仅能认人,还能问边州军粮,甚至斥了韦燕居两句。我父亲收到信后就转来长安给我了。”
沈韫问:“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郑承弼沉默了一下。
“对西川,是好事。对韦二娘子,难说。”
沈韫没有说话。
韦燕喜需要面对一个时醒时昏、威望尚在、也许仍能决定继承的人。
她不仅要斗韦燕居。还要斗父亲的迟疑、军中旧臣的观望、边州将领的试探、东川郑承谨的判断,以及她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父女之情。
吴之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替他拢了拢小袄,才温声道:
“也未必全是坏事。韦节帅若能醒,韦二娘子至少不必立刻背上不孝的名声。只是她往后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先过父亲那一关。这世上许多事,若只对着敌人,反倒容易。最难的是对着父兄夫君,还要把话说清楚、事做到底。”
郑承弼没说话,只低头捻了捻信纸。
沈韫道:“郑夫人说得是。”
郑承弼道:“三郎说,韦二娘子已经收到几份边州军眷名簿。薛涛那边也在起草女户初章,且见了几名幕府旧书吏和都将夫人。”
沈韫道:“韦二收了名簿?”
郑承弼看她。
吴之瑶也看她。
三人同时沉默。
显然都知道她不可能不收。
吴之瑶轻轻叹了一声。
“她若不收,韦燕居会收;韦燕居若收,边州军眷就会变成他清理异己的名单。韦二娘子既看见这一步,就不会把名簿让出去。”吴之瑶抱着孩子,眉眼柔和,语气却清楚得很,“让承谨去西川,也是这个缘故。”
沈韫微怔:“是夫人的主意?”
吴之瑶笑了笑:“我不过多说了一句。东川若只派幕僚去,太像公事;只送商路旧人去,又像护货。承谨既是郑家人,名义上可探亲问候,私下又能看得懂货路、文书和人情。韦二娘子要有人替她转副本,薛校书要有人替她递稿,东川也要有人确认西川没有把这条路全吞了。让他去,最合适。”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只是替家中小叔安排了一趟寻常差事。
郑承弼道:“所以郑承谨现在的法子是,让她收,但立刻抄副本一份,送东川,再由东川转一份给中书名义下的边州军眷备目。”
沈韫看向他:“这样就不是她私收?”
“至少不只是她私收。”
郑承弼道:“脏法,你熟。”
沈韫:“……”
这话从郑承弼嘴里说出来,听着尤其冷静。
吴之瑶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孩子,像是没有听见“脏法”两个字,只柔声道:“脏不脏,要看谁先写进明处。若名簿只在韦二娘子手里,日后便是私结军眷;若东川有副本,中书有备目,兵部日后还能核军户,那便是边州军眷保全之册。”
沈韫沉默片刻,道:“军眷名簿须报兵部与中书,不得只留地方。你让郑承谨尽快把韦二手里的名簿转明。”
郑承弼点头:“我今晚写信。”
吴之瑶道:“我也写一封家书给承谨。”
郑承弼看她。
吴之瑶含笑道:“你那封信是东川进奏院写给郑承谨的,我这封信是嫂嫂写给小叔的。有些话,官信里不好说。”
她低头看着孩子,袖中却藏着郑承谨单独递来的小纸条。
刚刚弱冠之年的郎君字迹清朗,只是陈述自己在成都的所见所闻。
却偏偏在末尾多写了一句。
“韦二娘子此人,有趣。”
沈韫看着这对夫妻,一时无言,只是低头喝茶。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温和,一个比一个会藏刀。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姜无咎到处约人去平康坊喝酒,为什么被郑承弼骂得狗血淋头。
当时姜无咎还笑他,说东川留后清贵,连喝酒都要挑干净地方。
沈韫低头喝了一口茶。
姜无咎这种人总是嫌事情不够热闹。
郑承弼骂他,骂得一点也不冤。
离开东川进奏院时,天色已晚。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
前堂里,郑承弼仍坐在案边看信。吴之瑶抱着孩子坐在他身侧,低头替孩子整理小帽,像两盏温吞的灯。
可东川这两盏灯,照的是剑南两川最曲折的一段路。
裴蘅等在门外。
沈韫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怕郑承弼说话太难听。”
沈韫道:“他只是实话实说。”
裴蘅轻哼:“东川人都这个毛病。”
两人并肩往回走。
裴蘅忽然问:“韦二信里写了什么?”
“她说,最难的是父亲还活着,却不得不让他看见,她已经开始拿他的东西。”
裴蘅脚步慢了下来。
长安夜风拂过,灯影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她真这么写?”
“嗯。”
裴蘅忽然笑了一下:“做买卖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沈韫看他。
“什么?”
“最怕货还在原主手里,你已经开始拿它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