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难得回来,前几日自然缠绵不尽,可后面就又慢慢冷淡下来。
这冷淡并非是指云雨之事,也并不明显。昭佩从来不心细,自难寻出蛛丝马迹,但她隐隐感觉到,有某种潜移默化的变迁。
“夫君到哪里去?”昭佩还窝在软枕上,长发披散。她看着萧绎在镜前束好腰带,不由浅笑,“还没用早膳呢。”
“出去自然是有事,你自己用早膳吧。”萧绎摸了一下前襟,没有回头,“午膳也不回来了。”
昭佩半撑起身子,半个白嫩的肩头从寝衣里露出来。她从萧绎平淡的侧颜,和出门前一晃而过的俊脸上,发现了可称之为预兆的痕迹。
承香扯了扯纱幔,“王妃怎么一大早就出神?先梳洗吧。”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承香被昭佩的胡话吓愣了,“王妃癔症了吧?”
昭佩轻轻摇头,猛地撑起了身子,就穿着寝衣下了地,光着脚跑到镜前坐下。她左右照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他有新宠了吗?”
“没有啊,王爷老实着呢。”承香笑着摇头,替她穿上鞋袜,“王妃快别疑神疑鬼了,先穿衣裳吧,小心风寒。”
“不,不,肯定有哪儿不对。”昭佩往前移了移身子,更仔细的一寸寸寻逡着依旧艳丽的容颜。她漫无目的,心烦意乱的看了几遍,依旧毫无头绪,“不是他,就是我。”
平日出了什么事,昭佩总会先从别人身上找因由。可她和萧绎之间,既然萧绎并无不妥,也没养什么新宠,那必然是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那被她砸碎的天陨石镜只有一面,再难寻觅,如今殿中摆着的,不过寻常铜镜,镜面起伏着微妙的弧度。她慢慢的,从镜中被稍作拉扯的面容上,觅见了某种奇异的神情。是一种少年时从不会有的,若隐若现的愁绪。
可又绝不是愁绪。只有当她烦心时,愁容才会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脸上,但眼前什么都不想,那隐隐的影子也无丝毫平复。甚至用手揉了几下,那神色仍可恶的横亘在脸上。
她越坐越近,反复反复的仔细审视,终于发现了一丝脉络–––颧骨和面颊,仿佛不似从前丰润,微微平了些。眼下和眼尾,蔓延着极细极细的纹路,只有三四条,细到几乎看不清,迎着光线转过去时,还有些不大显的,顺着浅浅笑纹的下垂。可铜镜把那些纹路拉扯成河流般的形状,让人越瞧越觉得刺目。
她像看见什么可怕的景象般,猛地向后撤身子,仿佛离得远了,脸上的纹路也会随着镜子里的消失,“承香,你看见了吗?我,我的脸,这儿,还有这儿。。。”
纤细的指尖一下下点着,“都变样子了。”
她忽然明白了不同的地方,从前的萧绎,出门绝不会那么干脆。他总是来来回回,或留恋的说几句闲话,或停在殿门边对她笑,折腾半日才肯离去的,“难怪他。。。”
承香不敢随意答话,只给她披了件外衫,“奴可看不出来,王妃多心了吧。”
“哎呀,王妃,快别照了!镜子照久了勾魂的。”承露抱着含贞进殿,含贞穿着件厚软的白裘外袄,小脸儿格外粉嫩,“娘!娘!”
承露把她递给柳儿,也上前给昭佩更衣梳妆。她拿起一支红宝明珠钗,笑着向门外扬下巴,“世子在外头跟几个小厮玩雪呢,王妃赶紧去瞧瞧吧。要不,奴们陪王妃打雪仗,好不好?”
昭佩转过头去,殿外传来方等的笑闹声,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她茫然的点头,晃动的红玉珠打在脸侧,带着郁郁微凉。
建康皇宫。
武帝坐在寝殿的铜镜前,眯缝着浑浊的眼睛,也在端详自己的脸。可惜左看右看,连一根乌发都找不出来了。
“人生只在须臾啊。。。我记得,上个月,还有几缕乌发,怎么一转眼,就全白了?”
俞三副小心地窥着武帝脸色,“这。。。要不,奴命膳房准备些山参首乌?”
“不必了。”武帝从镜前起身,动作倒还中气十足,“皇孙都有儿子了,我还在乎什么白发?我也就是,感慨两句罢了。”
“陛下!有边关急报!”
殿外传来内侍急切的声音,“朱舍人,左右仆射和臧领军正等着陛下商议。”
“是何急报?呈上来。”武帝接过奏报,“让他们进来吧。”
朱异,臧盾,何敬容,谢举端立阶前,抱着笏板。臧盾先开了口,“陛下,镇北将军元庆和,奉命北伐。可大军刚行至项城,魏军就出师讨伐,元庆和望风退逃。亏得东宫直阁兰钦应援及时,大军才得以保全。”
武帝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却找不到敌军的人数马匹,“魏军?东魏还是西魏?这上头,怎么连魏军人数都没写?”
臧盾低下头,颇觉难以启齿,“那元庆和刚见到马蹄踏起的烟尘,就。。。就退军了。。。根本没看清是哪边,有多少人。”
武帝怒从心起,啪地一拍桌案,“言同百舌,胆若鼷鼠。真是个无用的庸才!”
左仆射何敬容竖起笏板,“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把他发放到合浦去,别再回来了。”武帝把奏报掷在桌上,疲累万分,“既然兰钦有勇有谋,就让他接着率众军北伐。”
右仆射谢举接着道,“可还是得有元姓的魏国宗室,北伐才师出有名啊。”
“随你们去挑吧。”武帝烦躁的摆摆手,“我累了。”
四个臣子忙拱手行礼,“臣等告退。”
“等等,朱卿留下。”
武帝的声音缓缓传来,朱异收回了刚踏出殿门的半只脚,回到玉阶前。他也不像平常时悄悄抬眼觑看,而是一昧垂着头,声线淡漠,“陛下。”
“彦和,你今日是怎么了?”武帝站起身,走下玉阶,“还为北伐的事忧心?我看你神色不对,而且一言不发,实在怪异。”
朱异牵强的笑笑,“陛下恕罪,臣。。。臣无碍,只是有些不舒坦。”
“脸色确实不太好,”武帝叹了口气,回身吩咐俞三副,“去把姚僧垣请来,给朱舍人把把脉。”
朱异连忙拱起手,“多谢陛下关怀,但臣身体无碍,不敢劳烦姚医正。”
武帝挑起眉,绕着朱异转了半圈,“彦和啊,你这是何意?一会儿说不舒坦,一会儿又身康体健。前言不搭后语的,分明就是欺君!再不说实话,我可要严惩了。”
朱异看了眼空荡荡的殿门,忽然无比难受的叹出一口气,“臣是,心里。。。心里不舒坦。”
武帝怔了怔,“彦和啊,你我虽名为君臣,却早已无话不谈。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对我言说的吗?”
朱异拭了拭眼角,“臣是看见左右仆射,才有感而发。不是臣不肯说,而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啊。”
“我命令你说!”
听见武帝的轻喝,朱异这才颇为委屈的开口,“臣自弱冠时,就深受陛下恩典,至今已三十余载。。。身边的尚书仆射,从沈约范云,王莹柳惔,袁昂王茂夏侯详,到张稷张充,王暕王份,再到徐勉,如今又换成了何敬容谢举。。。陛下知道吗?臣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能做尚书仆射,以宰相的身份为陛下分忧解难。可臣也明白,臣出身寒门,不能与几位宰相相提并论。所以一直安居中书舍人,未曾有半句怨言。何况陛下对臣,也已极尽恩宠,官皆珥貂,职驱卤簿,臣唯有感念圣恩而已。可今日,今日猛地见到左右仆射,臣心里还是,还是忍不住。。。”
朱异说着,竟哽咽不能言,“臣。。。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武帝也红了眼眶,握住朱异的手,颇有几分愧色,“爱卿放心,总有一日,你会是宰相。不过此事急不得,毕竟门第摆着,我也不好轻易。。。”
朱异赶紧点头,“臣又哪里是真的非做尚书仆射不可,能得陛下这句话,臣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又擦擦眼角,“臣好多了,陛下想对弈吗?”
“好!”武帝把他怀里的笏板扯过来,“三副啊,把波斯国进贡的黑白玉子取来,我与朱舍人,要对坐至天明!”
俞三副五体投地的看了一眼朱异,赶紧拱手,“是是是,奴这就去取。”
天色由亮到暗,又自暗而明,窗外的雪花也变成了细细的雪绒。
朱异这一留,就留到了第二日散朝后,才从皇宫中出来。
他打着哈欠,抱着手炉,嘴里嚼着块嫩鹅,从华丽的车马中下来。身后的侍从赶紧把摆着美酒吃食的桌案也抬下来,跟着他往后院走。
“谁!”朱异忽然瞥见墙边人影一闪,猛地清醒过来,厉声大喝,“谁在那儿!”
“阿父。”
出来的是他的次子,司徒掾属朱闰。他生得很像朱异,容貌举止魁梧有风度,可此时缩头缩脑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朱异一眼就看见侍从手里的大包袱,“拿的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
朱闰嗫嚅起来,“是,是些衣物吃食。如今是冬日,城中到处是饥寒交迫的流民。。。儿子想略作接济,也是一桩善事。。。”
“不许去!”朱异听了更加生气,把两眼一瞪,那几个侍从就跑的没了踪影。
他疾言厉色的训斥起朱闰,“成日不做正事,倒肯可怜那些不相干的人!有这个功夫,何不去用功?你都二十一了!我二十一的时候,已经在陛下身边了!你呢?做个闲吃俸禄的司徒掾属,还是靠我这张老脸换来的面子!你懂不懂得羞愧!”
“是,儿子知错了。”朱闰不情不愿地拱手谢罪,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是阿父,家里那么多绫罗绸缎,礼物珍玩,库房都快放不下了,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这些是值钱的东西,可厨房的珍馐那么多,每月都扔去十几车,这不是白白浪费吗?与其让佳肴放的烂掉,何不拿出去分给百姓,也能为您换取好名声啊!”
朱异气得目瞪口呆,口不择言,“嘿!儿子到教训起老子了!你看我不教训你个不成器的。。。”
他的手举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了,“好名声,好名声有什么用?当年穷困潦倒的时候,谁可怜过我?我凭什么要可怜他们?”
“哼!”朱异冷笑一声,背起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朱闰站在雪地里,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