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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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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门下省。

太医署。

赫空烈阳,照着阵阵蛙声鸣蝉,闹热得人眼前发昏,身上黏腻。此等似火焚心的阵势,显然正值一年中最难熬的炎夏。

本该静心卧竹榻,摇扇饮冰解酷暑的时候,却有内侍擦着汗喘着气,飞快的跑进太医署,一路高喊,“姚医师,姚医师!”

太医署内浮动着酸苦甜涩交织的药香,姚僧垣正坐在案后修纂集验方,身边还放着几本供参校的前朝医书。

那内侍停在案前,又是擦汗又是抹泪,“姚医师,邵陵王妃病重,邵陵王请您过府诊治!”

姚僧垣忙停下笔墨问道,“是何症结?”

内侍瞪着眼睛恍惚了一下,才囫囵道,“奴也说不清楚,王妃今早起身后忽然昏倒,王宫里的医正都束手无策,没人能诊出症结啊!”

姚僧垣蹙眉起身,吩咐药童道,“快随我前去。”

东郊。

邵陵王宫。

寝殿内层层厚重纱幔隔绝了燥烈阳光,犹自阴凉。

邵陵王妃歪在软枕上,面色灰白,口唇青紫,眼神空洞,唯有耳额发赤如妆,此时已难喘气,更有肩息之兆,显然危在旦夕。

姚僧垣反复把了三遍脉,不由得连连摇头,起身对满面急遑,正走来走去的邵陵王拱手,轻声道,“殿下,看王妃的情形,已然五内衰竭,病非一日,恐怕。。。”

邵陵王停下脚步,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叹气道,“若连姚医师都救不得,也是天命。”

“殿下。。。”邵陵王妃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显然要嘱咐遗言。

姚僧垣见此情形,顿觉不便久留,赶紧带着药童拱手退了出去。

邵陵王坐到床边,握了邵陵王妃的手垂泪,“昨日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

其实邵陵王常跟年轻姬妾混在一处,漫说昨日,便是上月,也不曾近前跟王妃说过什么亲近话,只是远远看见个站立的影子,料她无碍而已。

邵陵王妃听见这句,心里的症结便更鼓动起来,勉强咳了两声压住,才闭上含泪的双眼抽气道,“妾福薄命浅,尚未报得殿下恩情,更未留下一子半女,竟已将就木。。。咳。。。”

她虽因常常劝谏暴虐无常的萧纶,已失宠五六年,可到底和萧纶有结发之情,如今又是这副离魂散魄的凄惨模样,萧纶就算再狠的心肠,看着也忍不住恸哭起来。

跪在地上的两个庶子见父亲如此伤心,不得不跟着哀哀而哭,左边那个却怎么挤都挤不出半滴眼泪。

邵陵王妃到生死关头,心中杂念怨愤本已消却,可瞥见那两个庶子,气息便又是一滞,勉强压制着呜咽起来,“如今妾惟有一事,不能放心。。。君素日轻躁,得罪良多。。。妾去后,望君擅自避嫌,切莫忤逆于上,招惹祸端。。。”

萧纶霎时泪如雨落,“唔。。。卿若果真放心不下,又怎舍得离我而去?”

邵陵王妃已然听不清萧纶在说什么,到此时纵能听清,她也全不在乎了。因只按着原先思虑安排好的事,继续交待,“另妾有族妹,年少貌美,可为君继室。。。”

萧纶听见这句年少貌美,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忽然气性上头,撒开了王妃的手,瞪起眼睛,“你这话的意思,是又要讽我贪恋美色了?”

邵陵王妃空洞的目光落在华丽帐顶,喉咙里咕哝出两声模糊的颤音,被放开的那只手就忽然解脱般垂了下去。

萧纶急忙看时,榻间哪里还有半丝气息,分明已是个死人了。

“啊!”向来喜怒无常的萧纶,此刻又疯了般扑在王妃身上,大号大哭起来,“卿今已去,我岂能独活于世?”

这里说着,便要去摸腰间佩剑。

两个庶子见状,顿时扑上来拉扯哭劝,“阿父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

萧纶猩红的双目怒张开来,一脚一个,将二子踢翻在地,拔剑挥指,“两个不孝子!你们为什么不伤心!滚!都给我滚!”

两个庶子被明晃晃的利剑吓得惊惧万分,抱头而去。

萧纶这才丢开佩剑,又抱着王妃遗体嚎哭起来。

两个庶子跑出一段,都喘着气停下来,相顾惊魂。

发髻散乱的次子萧确扶着假山,神色颇为哀恸,不停的拭着汗泪交加的脸庞。

长子萧坚见他万般狼狈,不由笑出声,“看二弟这样子,怎么好像死了生身之母?”

萧确哽咽反诘道,“王妃平日待我兄弟如同己出,更常加训导,如今辞世,本为极哀,兄长为何还能发笑?”

萧坚得意昂头,“二弟这就想错了,王妃既死,阿父又无再娶之意,我岂非将为嗣王?”

萧坚越说越高兴,当即迈着大步,背手寻阴凉道路而去,独留下萧确对着他的背影叹气。

皇宫。

净居殿。

这座宫殿的墙壁本就内有夹层玄机,夏不透日,冬抗严寒,再加上两个冒着冷气的冰鉴,更是清凉舒心。

怡人的茶烟香雾中,两个白发白须的老翁正对坐下棋,身披僧袍的是武帝,头生肉角的是散骑常侍顾思远。

武帝和顾思远一个年近八十,一个年近百二十,本当迟暮之岁,却都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颇有老神仙对弈的风采。

棋盘上黑白无算,正自胶着。

武帝手执白子,迟疑着许久未落,“顾卿的招数越来越捉摸不透,让我无从落子啊。”

顾思远如今已褪去乡野村气,多了几分缥缈儒雅,听闻这话,不由笑道,“臣哪里懂得什么高深棋路?不过随心随缘而落。”

武帝若有所思,“缘?心?此二者于世间最难相随,顾卿真超脱红尘矣。”

殿外。

原安拦住满头大汗,疾步而来的朱异,“朱舍人,何事如此着急?至尊正和顾侍郎在里头下棋,吩咐不许打扰的。”

朱异狠狠跺了下脚,抖着胡须,几乎要跳起来,“何事?国家大事!”

“诶哟,朱舍人,小点儿声。”原安赶紧扯他的衣袖,“什么大事也比不过至尊下棋要紧啊,这您不是最清楚?要不您先等等,奴试着进去通报一声。”

殿内忽然传来武帝的声音,“谁在殿外喧哗?”

朱异挥开原安,大步而入,“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武帝啪嗒落下一子,恍如神游天外般,缓缓道,“讲。”

朱异将这情形,也无法上奉奏表,便自己展开念了起来,“七月初二奏,青州大雪,冻害苗稼。七月初四奏,南兖州、西徐州、东徐州大旱,水田尽枯。青州、北青州、潼州飞蝗,武、仁、冀、睢四州雹灾。七月初九奏,北徐州夜生稻稗,侵害良田二千顷。”

朱异念完,急得心口直发堵,“陛下,看这情形,今年恐怕要有大饥荒啊!眼前遭灾的共十二州,少说三千千户,这些饥民一旦聚众造反。。。”

“饥荒?”武帝的眼神仍未从棋局移开,脸上却浮起厌倦,“此事本也常见,或开仓放粮,或遣官赈济,卿自行调度即可。”

朱异有苦难言,“陛下,如今建康虽有存粮,可根本不足以赈济十二州啊!就连一州百姓恐怕都难以全济。。。”

武帝点点头,“哦。那就让各州郡自去赈济,另外曲赦逋租宿责,勿收今年三调,大赦天下。”

“可。。。”

朱异还想说些什么,武帝却摆手制止了他,“天灾未必不是我之过失。原安,备舆驾,我要到阿育王寺,祈求佛祖保佑。”

原安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异,只得悻悻答应,“是。”

南兖州。

数月未雨,四野河溪干透,草树枯焦,无论野地田垄,都布满深达寸许的裂纹。

临时搭盖的土坛上,跪着焚香顶礼的巫者,殷切的向上苍祷告,“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可惜天帝或睡或眠,并无回音。

有百姓从井里锲而不舍的打水,打上来的却是浑浊泥汤。

几个嘴唇干裂,结着紫黑血痂的幼童也不嫌脏污,争着挤着从桶里捧起泥汤就喝。

灼灼烈日下,连城墙都泛着滚烫的暑气,似乎要干化为齑粉,上头还贴着张起皮的告示。

身着铠甲的士兵皱着满是汗水的黑脸庞,肃立在旁。

大开的城门外忽然出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悠悠闲闲走进城来,竟是个带着道童的白面道士。

众士兵见那道士穿着厚厚三层内外道袍,却无一丝汗迹,心中已然诧异起来,便都盯着他看。

道士须臾间到得墙边,瞪着圆溜溜一双猴眼,凑近去看泛黄的告示。大略一扫,便伸手揭榜,“求雨榜文?妙哉!妙哉!贫道最会求雨,合该有此缘分。”

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哪里来的道士,可真有本事求雨?”

道士眼中带笑,脸色却不阴不晴,“贫道乃荆山居士,自然真有本事,才敢揭榜。”

“不得无礼!不得无礼!”

一个身肥体胖,敞着纱衣的官吏急急慌慌自凉亭中跑出来,摇着手中蒲扇拱手,“小兵不懂礼数,请道长莫怪。”

又转而叹息道,“其实也并非他无礼,实在是连着十多个揭榜的道士和尚,都只骗了钱财,却求不下雨来。”

荆山居士捋捋胡子,点头道,“无妨。我只问长官,此州多久不曾落雨了?”

肥胖官吏哭丧着脸,“从今年二三月里,第一拨粮食麦苗种下去,天上就再不见半丝云花儿,更别提甘霖了。非但稼苗枯焦,就连树木野草也未能幸免啊!”

他说着,指指幼童们围堵争喝的泥水,“唉!如今还有泥汤,再过几日,怕是连湿气儿也没有了!”

官吏不及再做解释,便急切趋前恳求,“道长既然揭榜,定然法力通天,何不立时起坛作法,求得甘霖,拯救苍生?”

他觑着荆山居士的神色,赶紧追加道,“道长需得多少银钱,只管开口,本州吏民,必当竭力供奉。”

谁知荆山居士却将头摇了两摇,只从鼻子里哼出口气来,“贫道一不需起坛,二不受供奉。”

“啊?”官吏大为惊奇,顿时更加恭敬,“那道长所需何物?”

荆山居士仰头看看朗烈无云的高天,一指官吏手中蒲扇,“若要落雨,需先有风有云才是,只请将此扇借贫道一用。”

官吏楞了一下,赶紧双手奉上,“是,是,道长请。”

周围百姓见这形状,不由得齐齐围上前来,欲看神术仙法。

却见荆山居士口中念念有词,呢喃着晦涩经文,手捻蒲扇,朝天轻轻一挥。

“呼–––”

顺着扇子挥动的方向,有西南风呼啸而来,瞬间吹走暑热。

百姓纷纷搂住肩膀,连连惊叫,“起风了!”“真起风了!”“快看,南边来了块云彩!”

荆山居士又把蒲扇一挥,顿时风过云聚,便成乌压压一片阴霾。阴霾翻涌滚动着,忽然轰隆隆冒出电光,紧接着便有什么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天而降。

百姓们喜笑颜开,都赶紧要拜谢荆山居士,“多谢仙人!”“道长真。。。”

岂料层叠小点接近地面,便露出了本来面目,竟然不是雨水,而是一个个杏子般大的冰雹,砸得人浑身发疼。

“不是雨,是雹!”“啊!大冷子!”“快跑!”

拜倒在地的百姓们纷纷起身逃窜,唯独荆山居士仍站在当场,丝毫未动。

那官吏赶紧和道童拉扯着他进到亭内躲避,未及站定,官吏便怪问道,“道长,这,这求下来的怎么会是雹子?”

官吏问罢,似乎又觉得有胜于无,“不过雹子也能化成水,救急倒。。。啊!”

“这!这!”非只他一人脊背发寒的惊叫起来,就连周围的百姓也都呆傻不能动弹–––那落在地上的无数冰雹,才触及土地,便转瞬化为轻烟,消散而去。别说化成水,就连多留片刻也难。

荆山居士望着天上滚滚黑云,和落地乌有的冰雹,眼中含泪,惘然长叹,“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妄改啊!贫道已尽所能,诸位自求多福吧。告辞。”

言罢掷下蒲扇,携道童自入冰雹寒幕中去,一瞬远走不见了。

只留州中官吏百姓,在原地哀哀恸哭拜求。

高悬在上的苍天却丝毫不肯怜悯人间悲苦,竟将滚滚乌云也一并收走,又洒下无尽烈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