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的竹影下,元嘉一行人看完了全程。
柳栖微本想上前去,被元嘉拉住了。
这边离得远,争执声并不清晰,但零零散散,元嘉也拼凑出了几分前因后果。
她唇角轻轻抿了下。
阿蛮是薛容绣接来蓝田山庄的。当时阿蛮在龙首乡拦下薛容绣后,薛容绣问了元嘉,便想着给阿蛮找一个念书的地儿。
事肇于书,基筑于典。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
宁朝富贵人家的女儿虽然大都识字,能看懂几本典籍,但却不是因为有什么可接纳女子同学的学堂,而是请了女夫子,或和家中弟兄们一道听一听便是。
所以当时看到蓝田山上竟有学堂,元嘉才会觉得震惊。
她见着此景,想着山上既能念书,阿蛮在这里能认识年纪相仿的伙伴,有侪辈共砚,一起习字学道理,本应当更好些。
阿蛮这小女郎,胆子是有的,主意也是有的,只是仿佛太绷着了。
前边菘娘拉着阿蛮回了自己家,元嘉侧头问柳栖微:“阿蛮来后,一直都是这样的境况?”
柳栖微帮忙辩解了几分:“这样的事确实有过几次……其实大多数孩子都没什么坏心思。”
“那高瘦的,是赵叔家大郎,性子确实自小就顽劣,阿蛮不太搭理他,他便更想去招惹。薛女史已说过他,本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是薛容绣一走,又故态复萌。
“其他孩子和赵大郎玩得好,也多少有些向着他。”
其实就是从众,一个人这么对阿蛮,就有一群人跟着轻视。
阿蛮又是个不太与人起争执的,若只是孤立,没有人知道她想不想也和伙伴一起嬉闹,平日只见她看着自己的书。
只有菘娘风风火火,偶尔见了会骂两句。
元嘉凝思想了好久。
等回了上庄,她叫住阿罗。
阿罗正用拂尘把纱窗上的枯竹叶和荞麦花碎屑轻轻掸净,闻声回头:“娘子?”
元嘉手托着下颌:“山上夫子告病,这又是农闲时候,可惜了时间……”
“阿罗,不如辛苦你一下?”
阿罗瞪大了眼,拂尘还拿在手上:“娘子,您不会要奴婢去当夫子吧?!”
元嘉一脸“有何不可”:“《千字文》你烂熟于心,《急就章》里那些名物训诂也不在话下,如何当不得?”
“可是,奴婢……奴婢……”
“奴婢如何能当夫子呢!给您伺候梳洗还行,哪会教人啊!”
阿罗连连摇头。
她又不是薛女史!
元嘉目光出神望着前方,对面多宝格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罐,是方才柳栖微分给她的。
她听到阿罗回答接一句:“太自谦了啊阿罗,若有人教你经义策论,以你的记性和悟性,考个童生回来也不是没可能。”
阿罗:考取功名?!
先不说她是女儿身,还是奴籍……郡主怕是对她的学识有什么误解!!
元嘉摆摆手:“你若不愿就罢了,我再想想。”
“……奴婢不是不愿,是怕误人子弟啊!”
元嘉一听这话,压根没管下面一句,打了个极清脆的响指:“行,那就这么办!”
“明日就上课,我交代下去,你只管教,顺道帮我瞧瞧阿蛮在那些孩童里是什么样的状态。”
“啊?!”
“是……娘子!”
于是阿罗就这么晕乎乎的被套上了个差事。
翌日也只好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头发利利索索绾起来,往学堂去了。
作为公主府中得脸的侍女,阿罗原是公主梳头嬷嬷的女儿,从小被管事嬷嬷挑出来送到书房跟着整理文书,识文断字自然不在话下,吟诗作画也不是不能。
教稚童识字算数还是没问题的。
当晚。
元嘉问起今日的情况,阿罗整个人都是乐呵呵。
但是阿罗说:“不过娘子,阿蛮小娘子真的只缩在角落里,旁的孩童嬉笑打闹,都仿佛与她无关一般。”
“但她偶尔望去……奴婢总觉得她眼里是羡慕的。”
元嘉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着的对折的菘菜煎饼,菘饼里头加了一点艾叶,有一股青涩的回甘。她咬了一口又写了些什么,想了想说:“明日散学,把阿蛮喊来吧。”
亦步亦趋跟着元嘉这么些时日,阿罗明白自家郡主是想帮阿蛮小娘子一把。
阿罗用力点头应了句是。
阿蛮在庄客住所,是跟着一个老媪一同起居。元嘉着人打了声招呼,第二天散了学让阿罗带着阿蛮一同过来。
阿蛮到时,案上已摆了几碟菜,正中间是一大盘新蒸的角黍,箬叶剥了一半搁在碗沿上。
元嘉招呼她过来坐。
阿蛮犹豫了会儿,先弯腰行了礼:“贵人娘子。”
她瘦小的身子一晚,更显得有些局促,元嘉过去把她牵过了:“没吃吧?先坐。”
等阿蛮坐下,她将袖子挽起,拿着一块角黍往阿蛮碗里搁。
阿蛮慌忙摇摇掌心。
元嘉擦了下手,自然问:“来的这些天,都念了些什么书?”
阿蛮先说:“谢谢贵人。”
她声音小小的:“我已将《急就章》背完了,《千字文》默过一遍,读了《论语》,还向薛姐姐借了《齐民要术》,看了“种谷”“种麻”“养牛马”。”
“哎呦很棒啊。”元嘉毫不吝啬夸奖。
“《论语》全篇都能读懂?当真识不少字。”
阿蛮笑得羞涩。
她小口小口吃着粽子,睫毛垂下。
几上切了一碟酱牛肉薄片,码得齐齐整整,肉的纹理间嵌着透明胶质,蘸碟里是蒜泥拌的酱油。
还有一碟腌荠菜,这个时节新腌的还带着点青脆劲,拿姜丝拌过,咸酸适口。
元嘉都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些,正是长高的年纪呢。”
阿蛮又道了谢。
元嘉:“你薛姐姐常跟我提起你,还苦恼了一阵你的大名,可改了?”
阿蛮停了咀嚼的动作,点点头:“薛姐姐说,就取‘单名荻’字,虽是水边草木,但风来了也弯不断的。”
陈荻。
她堂堂正正写在户籍上的名字。
“阿绣是用了心的。”
元嘉说:“她这段时间忙,过不来,又让我问问你,在这上面可还待的惯?”
阿蛮忙轻声答:“从前村夫子虽会教我,但都得等大家散了学,我白日只能站在墙外。现在能坐在学堂,是想都想不到的。”
元嘉弯弯眉眼。
真容易满足。
等阿蛮吃完饭,元嘉才说:“我今日是有事找你呢,长安城那边送来了一箱鲁班锁塔,我一个人却拼不完。”
阿蛮抬眸。
一刻钟后。
两人坐在桌边,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淡黄色木条木块,大大小小上百件。有长条有短枋,有的榫头凸出来像燕子的尾巴,有的卯眼凹进去安安静静等着咬合。满满当当铺了大半张桌面。
阿蛮茫然。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种东西,从前家没被淹的时候,她玩的玩意也只有泥捏的,或是草编的,木头的阿弟倒是有有个她阿爹削过一把弹弓,粗粗的没上漆。
这些都太精巧了。
元嘉把图纸摊开来,上面画着一座木塔的分解结构,每层都标了数字:“说是能拼出个塔来,每层还能转,你要是不着急回去,不如一起瞧瞧?“
阿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元嘉已经把一把短横枨推到她手边:“你先分个类,长的搁左边,短的搁右边,带缺口的单排一列。我分着分着就乱了。“
阿蛮伸手接过来,捏着那些细小的木条一根一根往桌面上排。短横枨十一根,长条八根,带暗槽的七根,不带暗槽的十二根。
她分到第三把的时候手上忽然一顿,有一块小小的榫头侧面蹭着一道极浅的毛刺。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毛刺的走向,又拿起另一块同尺寸的零件对比了一下,然后才把它们分别搁进“带暗槽“和“不带暗槽“两堆里。
分完零件元嘉又将图纸往她那边放,阿蛮犹豫着,琢磨了好一会儿,拿起第一根主梁。
木条比她的手心长出一截,榫头朝上凸着,像一只微缩的兽爪。
阿蛮认认真真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第二根主梁横着卡进来的时候角度不太对,缺口没有咬合,推不进去。
便松了手,把第二根转了半圈,缺口朝左,斜着一个角度往第一根的卯眼里送,这下咔的一声就进去了。
元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插个手,可阿蛮自己做自己的,到后面似乎凭手指感觉就能找到了卯眼的开口方向。
第一层的四根主梁围成一个规整结实的方框,稳稳地立在桌子上。
元嘉眨眼。
再眨眼。
哦,真不错。
要是薛容绣在,她一定得说,这哪是阿绣的徒弟,神态模样妥妥是柳栖微的风格!
元嘉抬了抬手:“阿蛮,先只拼一层。”
阿蛮立马停了。
元嘉笑言:“明日阿罗姐姐会带着这个去学堂找你们,你今日先回去休息。”
然后轻拍阿蛮脑袋。
衣袖垂下从阿蛮鼻尖拂过,阿蛮只觉得一道清浅的香味像一小片云似的飘过去了。
忙肃目应:“好。”
又一日。
阿罗照旧兼职副业。
阿罗站在讲堂之上,眉目严肃,有模有样:“今天不写字了,咱们玩点别的。“
然后弯腰从讲台底下拖出一个极大包袱,布面是靛蓝粗棉布,扎得鼓鼓囊囊。
底下一众孩童眼睛顿时亮了。
有胆大的直接问:“夫子,玩什么啊。”
阿罗把包袱解开,哗啦一声倒在自己身前刻着各种划痕的桌上。
正是昨日阿蛮拼过那些。
孩子们“哇”一声,好奇地抻抻脖子。
周阿实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夫子,这是什么?“
“这个叫,鲁班锁塔。“
阿罗清清嗓子,从包袱里抖出最后一张纸:“五层,每层都能转,大家先站好,我把……”
话还没说完,赵丰收挤到讲台前面,拿起一块。
阿罗微笑,从他手中一把扯回来。
“听我说,大家可以自己组队,从塔底到塔尖,一共五队!“
阿蛮又弯腰从桌底端出一个浅口竹盒。
盒子不大,比一只手掌宽不了多少,漆着清漆,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暖洋洋的甜面香漫了出来。
“还有芝麻糖圆子!哪一队第一个拼好,整罐都是奖励!”
阿罗在分配任务,底下听取蛙声一片,孩童赶紧各自组好队。
阿蛮坐在角落,有一瞬呆滞。
直到阿罗上前,打破了她的思考:“阿蛮。”
阿罗笑意盈盈,将零件放至阿蛮桌上说:“你拼第三层。“
阿蛮伸手接过来,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菘娘本已和玩得好的伙伴组好队,被阿罗夫子这一声唤,才看向阿蛮。
“阿蛮,你一个人吗?”菘娘过来问。
阿蛮点点头。
菘娘便说:“我们一起吧?我和你一起拼第三层。”
“好。”
阿蛮拿着零件,欣然接受。
周阿实忙跟过来:“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三个人凑到一起。
有菘娘和周阿实在,耳边叽叽喳喳闹得不停。
阿蛮在分零件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向阿罗。
阿罗已回到讲堂之上,见她看来,笑得可亲。
阿蛮呼吸一滞,抿唇。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四周,其他伙伴也是三两成群。
有拿着一块短横枨往里怼,怼了半天怼不进去的,急得直跺脚。
旁边一个小儿郎接过来换了个方向试,还是不行,另一块长条倒是塞进去了,但塞进去之后剩下的零件全对不上眼了。
赵丰收那边倒是已经在拼,他手大,拿着细小的榫头有点费劲,但拼了好一会儿,还是凭着一股蛮力把第四层几块主梁硬卡在了一起
他正得意地举起来给旁边人看:“你看这不就——“马上好了。
话没说完,“哗啦“一声,刚卡好的四层整个散了,木条噼里啪啦掉在桌面上。
旁边几个孩子“哎哟“笑出声来。
赵丰收干净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
捡好还偷偷往阿蛮那边扫一眼。
旁人抓耳挠腮,阿蛮三人有条不紊。
赵丰收咬牙,赶紧忙自己的。
芝麻糖的甜香就一直悠悠地往学生们鼻子里飘,耳边拼塔的动静更快了一截。
? ?今日是元·幼儿园园长·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