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去世毕竟是大事,沈父沈母没敢耽搁,立刻就往河口村赶。
临出门时,江翠芳看见沈乔月也在往外走,立刻喊住女儿。
“乔月,你就别去了。我跟你爸去就行了,你跟你哥留在家里。”
沈乔月觉得老太太死得有些蹊跷。
沈父看起来状态又好像已经被这件事给打击到了,真有什么事恐怕江翠芳一个人应付不好。
她坚持道:“妈,让我一起去吧,好歹送老人一程。”
沈乔东也道:“就是啊妈,奶奶真走了,最后一程我跟乔月说什么也得送送,不然村里该说闲话了。”
江翠芳只好答应,一家人出了院门看见矗在原地的郁清,都来不及问他是不是有啥事,径直就走了。
拿着一大堆东西的郁清,也顾不上被忽略的事,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火腿,不动声色的就往回去的方向走。
沈家老人去世了,这时候他拿这些东西来送,不合适。
还是赶紧回去告诉长官,沈家出了意外比较好。
*
河口村村集体院坝里,敲锣打鼓的丧乐在夜晚寂静的村庄中显得格格不入。
夜幕之下,汇集着不少人。
有知道沈老三家里人去世自发来帮忙的,也有从四面八方往回赶的沈家人。
沈乔月一家赶到的时候,离得近的沈老四跟沈老二家的已经站在院子外面,正高声争执着什么。
年龄最小的沈老四名叫沈四祥,他似乎很不认可老二说的话,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道:“不行!这种事你说了不算,高低得等大哥来了才行!”
“还等什么等?我们兄弟几个都分家了,谁先到就算谁的,你以为大哥是啥好人?等他来了一样该拿!信不信!”
对于老四的不上道,沈老二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了。
可即便他这么说,沈老四还是异常坚持,“妈走了,就属大哥辈分最大,让大哥来安排,合情合理!你别想独吞了!”
“我跟你真是说不清!”沈老二摇摇头,只觉得老四烂泥扶不上墙,转头就进了院子里,口中还不断念叨着,“废物东西,怪不得这些年一事无成!”
老四被骂的脸色难看,心里也是一阵憋闷,但抬头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晃着电筒,匆匆赶来的沈一成,顿时跟找到主心骨一样,凑上前急切的开口。
“大哥,你可算来了!赶紧的,正好这会入殓,还来得及进去看妈最后一眼。”
沈四祥说着,快步迎着沈一成往院子里走。
沈一成边走边问他:“老四,妈真走了啊?”
“哥,真走了。”
沈四祥说完,也是喉头一梗,惭愧道,“我来的晚,都没赶上跟妈说最后一句话,但是我听院里的人说,妈咽气前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中了沈一成的心脏,他眼泪哗的流出来,惭愧道:“怪我不好,今天我来这里跟妈讲话态度也不行,妈肯定是觉得伤心了……”
沈一成哭着,江翠芳却觉得奇怪,问道:“老四,妈是因为啥去世的,有说吗?今早我们来,妈精神头看着还不错的样子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沈老四沉默几秒,艰难的道:“那个医生检查完说了,说是被吓得好像?吓出了那个啥心梗死,还是什么来着。”
“急性心梗死?”
走在最末的沈乔月,忽然开口。
老四一听,连忙回头看向她的方向,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原因去世的。”
说完,他又多看了沈乔月一眼,不太确认的问道:“是乔月丫头吗?”
沈乔月点头,跟着沈乔东一起喊了他一声四叔。
老四应着,又转头继续对沈一成说话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再难受,你也得支棱起来,我们沈家现在最有话语权的就是你了,你可得好好管住老二才行啊!”
沈一成还沉浸在老太太的去世消息中,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问道:“老二他咋了?老二也死了吗?”
“不是,大哥你想啥呢!我是说老二他行为不端,他想把妈剩下的那些钱都独吞了,有一千多呢,我的意思留着那钱给妈办个风光的葬礼,总不能让村里人看不起。”
老四说完,抬手指向人群中的某处,穿着一身蓝色工服的老二,正站在棺材旁边,痛哭流涕的表演着。
众人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哭得眼泪呼啦,口中念叨着:“妈,我可怜的妈,你这死得也太早了,都没等到儿子发财给你买大房子住,你怎么就死了呢?……”
周遭不少帮忙的村民,见他哭那么惨,纷纷议论起来。
“还是个孝子咯,可惜啊,老太太说死就死了。”
“孝锤子哦,一年到头来没见老二家来看过一眼,死了知道开始哭了,假吧意思的。”
“哎,这沈家今年也是遭天谴了,接二连三死这么多人,老三还进去了,连媳妇跟妈的最后一眼都看不到,造孽哦。”
“不止,老三媳妇肚子里揣的那个也死了的嘛,一天之内三条命……好吓人嘛!”
河口村的邻居们小声议论着,大多数人看向院子里停着的两口棺材,眼中都流露出了叹惋可惜的表情。
也是在这些人的讨论声中,沈乔月一行人才注意到,灵堂之中竟然摆着两口棺材。
棺木黑漆漆的,多看一眼都觉得阴沉。
其中一口还没合盖,老二就在那口还没合盖的棺材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而另一口棺材前面跪着的人……
是沈乔依。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很素净,袖子上戴着黑色的袖标,代表主家的意思。
江翠芳的声音有几分颤,不敢置信的问道:“四弟,那边躺着的是老三媳妇啊?”
沈四祥看了眼,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说道:“是啊,是三嫂……说是不慎摔倒,一尸两命,乔依这娃也是,惨啊。”
老三家中一天之内出了这么多变故,的确让他们也觉得意想不到。
明明今早还是活生生的人,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还想着陷害他们呢。
怎么一下子,全死了……
江翠芳嘴皮子都在发抖,看着两口棺材摆在那里,连带着心情都跟着沉重起来。
灵堂内灯光昏暗,沈乔依跪得却笔直。
她目光直挺挺地盯向那口装着她妈妈,还有未出世弟弟的棺材,眼里阴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翠芳跟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沈一成对视一眼,默默点了下头。
随后江翠芳拿着钱走向沈乔依面前,缓缓蹲下身,想将钱塞到沈乔依手中,刚开口说了半句。
“孩子,你以后一个人,遇到啥事,可以来找我们……”
岂料沈乔依仰头,一看是她,脸色骤变,抬起手就将江翠芳给的钱扔的老远,声音拔高怒斥道:
“滚!就是你们害死了我妈,怎么还有脸到她棺材前出现的!”
江翠芳看着被扔远的钱,又看着眼里对自己充满恨意的沈乔依,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沈乔依吼得声音极大,院子里那些本来只是小声低语的村民们听了,都瞬间止住声音,纷纷抬头看向这里。
就连哭得好像已经肝肠寸断的沈老二都不由地抬起头看向这里。
看着江翠芳被自己说的开不了口的样子,沈乔依恶毒的继续开口道:“就是你啊,大伯母!要不是你带着一家人,非要上门来拿钱,我妈根本不会死,我弟弟也不会说没就没了!你们全家都是杀人凶手!凭什么,死得人怎么不是你!”
她话骂出口的瞬间,沈乔月就已经快步走到了江翠芳身前。
等到沈乔依恶毒的骂完后,沈乔月毫不犹豫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响亮的巴掌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沈乔依傻眼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乔月,压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沈乔月,你跟你妈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妈会死,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你们一家都该死!!”
她怒声骂着,眼泪却瞬间夺眶而出。
沈乔月静静看着她,语气平淡道:“沈乔依,,死者为大,今天你冒犯我妈的事,我不会过度跟你计较。”
“但请你好好给我记住,你妈的死你弟弟的死,跟我们一家没有任何关系!”
“但凡你跟你妈没有坏心思,不想着针对我们家,不想着做坏事的话,根本不会有现在的结局。”
“听懂了吗?你妈妈死亡是意外,也是你们的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生命的逝去的确让人惋惜。
但这不代表沈乔月就会无限容忍沈乔依攻击自己和家人。
尤其沈乔依跟魔怔了一样,把她母亲的死,一个劲的怪罪到他们身上。
人命这种锅还是太大了,何况这里躺着三条命,实在背不起。
沈乔依不甘心的咬紧唇瓣,瞧见周遭的村民都盯着自己,抬手擦干眼泪,打起了感情牌。
“各位,今天早上他们一家,来我们家要钱的事,你们都是见证者!是,或许她沈乔月一家不是直接害死我妈的凶手。”
“可要不是因为他们,我妈也不会出意外身亡,他们怎么也算是间接杀害了我妈,我不过就是不想让杀害了我妈的人,出现在她的灵前,难道我还有错吗?!”
沈乔依字字珠玑,每句话都在引导一些不知情的人,想让大家以为就是沈乔月一家害死了她妈妈。
不管什么时代,同情牌都是最好用的一张。
她这话说完,在场帮忙的村民们都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啊,我觉得要不是因为沈大家的今天来,这李芳莲还真不至于死。”
“而且人孩子也没别的过分要求,只是不想沈大家的人出现在这里,似乎也说得过去吧?”
“难怪这孩子那么生气了,要是我父母因为谁去世,这家人还故意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的给钱说以后有事找他们,搁谁能不恶心啊……”
说着说着,风向就变成了。
“哎呀,我说沈大媳妇,你不行就赶紧带着孩子们回去吧,灵堂上主家不欢迎,哪还有强留的道理啊?”
“就是啊,回去吧,人家都不欢迎,你们也崩祭拜了,真有啥事想说清的,也等着人下葬以后再说吧。”
看着村民们如她所愿,都开始帮忙驱赶起沈乔月一行人。
沈乔依眼中张总算浮现出几缕满意之色。
说实话,今晚看到沈乔月出现在这里,完全出乎她意料。
毕竟她给沈乔月安排的戏,是在明天。
谁知道沈乔月这么着急就来了,那她可不就只有想办法赶走了吗?
沈乔月也是在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喊着“赶紧走吧”、“别留了”的声音中,察觉到沈乔依的反应很奇怪。
按照沈乔依前面跟她对峙的性格,若是真的认定自己母亲是因为他们一家才死的,怎么着也应该哭闹着要他们出钱赔偿。
并且还得是狮子大开口的那种。
怎么现在沈乔依仅仅只是想要他们一家赶紧走呢?
是真的想要她母亲灵堂清净点,还是说沈乔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让他们发现?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沈乔月就凛冽的抬眸,将整个院子所有人事物都前后打量了一遍。
注意到沈乔依的视线似乎只有在看向沈老太那边的棺木时有些躲闪,沈乔月眸光陡然一沉,牵着江翠芳快步往老太太的棺材那边走。
沈老二刚被打断,正在酝酿眼泪准备继续哭棺材呢,却见沈乔月牵着江翠芳就走来了。
他眼睛顿时瞪大,着急道:“站住站住,谁让你过来了?乔依侄女不是说了吗,让你们一家赶紧走,还死皮赖脸待着干啥呢!”
然而他的话语,对于沈乔月来说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反而沈老二越是有意阻拦,她越觉得有问题。
走近一看,棺材里倒的确躺着沈老太太,而且脸色青灰,看上去死了也有一段时间。
只是。
视线微微下移,看到老太太的胸口,竟然在轻微起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