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紧下唇,脸色被刺激得相当难看,但还是隐忍着不满,阴沉的说道:“我有没有实力,在场这些曾经被我医治过的病人,心里都有数!”
“倒是你妹妹,平白无故闹着给死人治病,折腾的老人家死后都不能好好安葬,难道就合适了吗?”
宋玉章的话,获得了在场大多数村民的认可。
所有人纷纷点头,应和着她道:“就是啊,不管沈家丫头能给谁看病,可她这次的做法的确不对,哪有冒犯先人的?”
“大家快过去,把她拉出来吧!省的以后老太太九泉之下都不安宁,咱们村子也跟着遭灾啊!”
“对对,隔壁镇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孩子大闹灵堂过后,听说给那家老太太都整诈尸了,请了师傅来做法才镇压下去的,好吓人哦……”
这些话顿时引得周遭不少村民跟着不寒而栗,纷纷开始赞同起要将沈乔月控制起来的说法。
眼看着一堆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就往上冲了,沈乔东深吸一口气把母亲跟妹妹都护在身后,摩拳擦掌的已经做好接招的准备了。
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间,棺材内的沈乔月却抬手擦了擦汗湿的脸,抬起头看向外面,轻声说了句:“好了。”
随着她话落的瞬间,本来躺在棺材里脸色青灰的沈老太太轻轻咳嗽几声,缓慢地从棺材里坐起身来。
她脸色僵黑地坐起身,转头发现沈一成就在旁边守着自己,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来了。
沈老太太哭得入神,也没看到身后还有一众村民,已经被她突然坐起身的动作,给吓得全体当场后退几步。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人仿佛受到刺激一般,捂着胸口,颤抖着声音说道:“这这这……这是诈尸了吧?!”
“天杀的,沈家老太太真诈尸了!!”随着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吼,全体村民乱作一团。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不少人撞倒在一起,但大家不约而同的都选择用惊恐的眼神看向沈老太太的这口棺材。
还有人在最后面,颤巍巍地出声说道:“这得请个大师来才行吧……”
沈乔月看着他们这一个个的过于离奇的反应,眉头一皱,从棺材里爬出来,随手擦了下额头的汗,扬声说道:
“瞧瞧,你们一个个究竟在怕什么?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早就不搞封建迷信那套了。老太太怎么可能是诈尸,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们说了,老太太没死还有气儿,她是被人活生生放进棺材的!”
她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声一出,不少村民们都将信将疑。
有人大着胆子凑近,这才发现沈老太太虽然脸色不好看,但那一举一动似乎真不像是诈尸。
沈老太太也是在这时候,才想起来扫视了一圈自己身处的环境。
看清自己身下躺着的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时,她差点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了。
沈一成反应快,扶着她,“妈!”
老太太缓过神,抓着儿子的手,撕心裂肺的控诉道:“一成,他们要杀我!他们为了那点钱想杀我啊!!”
沈一成神情蓦然凝重起来,质问道:“谁?是谁要杀你?妈,我就在这,你跟我说!”
沈老太太视线转了一圈,在沈乔依跟沈老二身上停留最久。
沈乔依也不畏惧,就那么冷冷的盯着沈老太太,眼神里仿佛藏着什么。
老太太收回目光,半晌,抬手指向沈老二道:“老二,是老二要杀我!他贪我剩下的那点养老钱,说只要我死了,他就能拿到钱……”
老人说这话时,胸腔内尽是酸涩情绪。
她本以为,自己这四个儿子,最多也就老三不像个人样,进去也就进去了。
她以后还有另外几个儿子,总归不愁养老的事。
起初沈老太太是想去老大家里的,毕竟老大这些年是真的孝顺她,但这两天的事情,总归是让母子俩的心里生出龃龉。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找了老二跟老四来。
本意是想跟这两个儿子商量一下养老的事情。
谁知老四有事耽搁来晚了,只有老二离得近,早早便到了。
她一见到老二,就问了他愿不愿意给自己养老的事,还说了自己现在剩了多少钱,可以拿出来。
哪里知道老二一听她这些年补贴给老三家里多少,吃得老三都快富到流油了,老二顿时就眼红生气了,当场表示就算给一条狗养老,都绝对不会给她养老!
这话气得老太太胸口阵痛,跟老二闹得直接不欢而散了。
可过了没多久,老二又折返回来,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说是自己之前太生气,说的都是气话,他其实愿意给老太太养老,然后就要求老太太把钱先拿出来。
若是以前,老太太也就拿出来了,可最近经历的事情,让她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钱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有说得上话的份儿。
拒绝直接将钱拿出来的老太太,完全没想到老二这厮竟然还直接上手抢!
老太太就是抢夺间,当场被气得昏死过去的……
沈一成虎目瞪着老二,暴怒道:“好你个老二,难怪乔月想要给妈治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原来就是你!就是你害得妈出事,还有脸在那里哭丧!”
村民们看了这出大戏也是一阵傻眼,有人吃惊的问道:“要真是老二给老太太气着了,那应该是有救才对啊,咋个宋医生检查完说的是没救?”
“就是啊……照这情况看,要不是沈家丫头来得及时,这棺材一封上,莫不是老太太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哎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宋医生,收了老二给的好处费啊?我可听说她在县里给人看病,收费是全县最贵的,没有之一。”
“哎呀,那要真是收钱了,可真就良心坏透了,平时钱赚的那么多就算了,这种时候还要当帮凶!哟啧!”
眼看脏水转眼泼到自己身上,宋玉章都要气懵了,愤怒的出声表示:“你们少胡说八道,我没收任何好处费!!再说医院收的费用,都是医院赚的,一分钱没到我手里!我拿的是死工资!”
她愤怒的解释,可在场却没有一个人信。
宋玉章无力的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今天真的是晦气极了!
为什么只要遇上沈乔月,就没有一点好事呢?
更让宋玉章难以置信的是,沈老太太竟然还真被沈乔月给救醒过来了。
她摸着自己的良心肯定,当时她给沈老太太下死亡判断的时候,老太太确实没有一点能救的迹象!
不然的话,她也没不会那么果断的告诉沈家人直接安排后事,没救了。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时间,宋玉章也顾不上那些村民在逼逼赖赖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沈乔月,质问她:“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救活的沈老太太?我给她诊脉的时候,她、她分明已经死了!”
沈乔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说道:“你错有三。
一,你下死亡诊断太过随意,却忘了这个年纪的老年人脉象本就沉如死水,很容易便有误诊的可能。
二,若是你认真检查一下,就能发现老太太有心脏病史,平时就有被气晕的征兆,这次也不例外。她只是被气晕过去,呼吸尚在,本来稍加刺激就能醒。
三,老太太口中气味很重,都是腌菜的咸味,她在心脏病发前,应该有大量食用过过量的咸菜。
高盐加上心脏刺激,引发了急性肺水肿,导致了短暂憋气休克,引发了假死状态,我猜你诊断时,老太太正处于这个阶段,因为她口唇发紫,喘不上气,所以你才会轻易误诊她为急性心梗死。”
“假死……”
宋玉章听完只觉得天都塌了,这个年纪的老年人明明脆皮得很,怎么沈老太太这一通折腾下来,竟然还能被救活,简直神奇。
不过很快,她就抓住了沈乔月话中的漏洞,质问道,“等等,不对,引发了急性肺水肿的病人,怎么可能被抬到棺材里还能有呼吸?”
“而且距离我下诊断,到你过来,过去那么久时间,老太太早就该窒息而亡了才对!”
沈乔月没说话,只是转了目光,看向灵堂前吹吹打打的那群人,扬声问道:“请问是谁给老太太换的寿衣?”
队伍中有个女人举着手小心翼翼的出声道:“是我、我给老人家换的……”
站出来的那个女人身材干瘦矮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什么力气。
沈乔月问她:“你说说看,你为了省力,都是怎么给老太太换的寿衣,擦洗的身子?”
女人看了眼队伍两边的人,犹豫了两秒,还是说出实话道:
“正常换入殓寿衣,应该让死者躺着以示尊敬,可我力气太小了,人死后尸身又回很快僵硬,搬也搬不动……所以我……”
后面的话,碍于丧葬队那几个的眼神都太过炽热,导致女人不敢轻易说出口。
沈乔月便帮她说出来道:“所以你在更换寿衣的时候,是将老太太放置在凳子上,让她靠着墙,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同时为了给老太太擦洗身子,你还解开了她身上穿着的衣服,而这举动,却误打误撞让她呼吸更加顺畅起来。”
“我想,在你为老太太更换寿衣时,她应该还从口中呕出了大量类似粉色呕吐物的东西吧?”
沈乔月安静的询问着,在场的人愣是没有一个敢出声打断她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听着她讲话。
那一瞬间,只点亮了一盏白炽灯的灵堂里仿佛亮起了另一道更闪亮的光。
照在每个人心里。
不耀眼不刺目,只是静静地照亮着一切。
那女人似乎也因为沈乔月的话有了些许底气,冲她狂点头道:“是!我扶她坐起身的时候,得双手交叉用大力从腋下穿前胸才行,可能不小心勒到老人了?
她呕出来一大堆东西,毕竟人死第一步不就是先把身体里的东西都排出来吗?比这更污秽的我都见过,所以也就没当回事……”
直到女人说完,沈乔月才将视线转向宋玉章,她没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扬声轻问宋玉章。
“现在,你听懂是怎么回事了吗?”
宋玉章眉头紧蹙,短暂跟沈乔月的视线交汇了几秒,忽而垂下头去,安静的出声道:
“急性肺水肿的病人,不能平躺,只能端坐,保持坐姿可以让下肢的血快速回流到心脏瓣膜内,同时肺部的积液也会因为这个姿势被减轻……”
“而为了方便更换寿衣,脱掉衣服的动作,又误打误撞让老人的呼吸更加顺畅,因为要保持空气流通,解开衣袖腰带领口都是必要步骤……”
宋玉章自言自语的陈述了半天,沈乔月听完,轻轻点头,又问她:“还有呢?”
宋玉章掀起眼皮,跟她隔空对视一眼,咬了咬唇瓣道:“更换寿衣的人,说自己不小心勒到老太太的胸口……
按压她心口的力道有些重,应当也是无意间符合心肺复苏的压力了,于是老太太从吐出那口粉色泡沫痰以后,就基本恢复正常了。”
“你的医学功底很扎实,只是人有些时候太过自傲。”沈乔月轻轻颔首,算是认可了宋玉章前面说的那些话。
事实上,她询问的那番话,给宋玉章的提示已经很直接了。
若是宋玉章这都反应不过来的话,真就不配做医生。
给老太太更换寿衣的女人,脑子半天没转过来,懵懵的出声道: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为了偷懒省力,误打误撞的举动,却无意间救了沈老太太一命吗??!”
沈乔月点头说,“是,严格来说你也是老太太的救命恩人。”
女人惊喜的捂住自己的脸,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她跟着丧葬队一起给人收尸入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救活过人。
有太多人死得轻飘飘,连句话都来不及给身后人留一句。
见惯各种人间悲剧的丧葬队,本来对于死亡司空见惯了。
可这难得一次的“新生”却让他们一阵热泪盈眶。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再说这是诈尸。
也没有人再因此感到害怕。
许久。
人群中有人小声道。
“我也想让我家孩子去学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