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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翠芳只收了她一张一百元的。

过了会,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红布袋子里翻找一阵。

又给老太太退了六十回来,说:“我跟一成工资一个月就几十,你来我们家吃住,也不多算你的,一个月生活费十块。”

“我这先收四十块,你上家里住四个月,要是四个月后不习惯,你想搬到老四家里去,我也不拦你。”

老太太听完,默默点头,心中却一阵苦涩……

不孝顺的儿子儿媳们个个贪她的钱,恨不得一口气给她拿完。

可孝顺耿直的孙女儿媳,却一分不肯多拿她的。

天杀的,这些年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蒙了心,竟然连身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看不清!

沈四祥见大哥一家同意收留母亲,笑着走上前道:“大哥大嫂,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了,回头有空我带淑柔去看望你们。”

沈一成点头,目送沈四祥摇摇晃晃离开的样子,心中一酸。

他这个四弟,个性清高,自尊心极强,这些年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

早年出去做工被砸伤腿,从此成了跛脚。

妻子生产的时候,又遇上难产,当场人就没了。

只剩下一个女儿沈淑柔,让老四独自带着。

沈一成冲着沈四祥的背影大声喊道:“老四,有空就带淑柔上家里来,咱们家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老四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冲他挥了挥。

*

沈乔月跟老太太说完话,便朝着院外走。

循着蒋津言跟郁清出现的位置,找了半晌,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女孩揪着头发,疑惑了句:“奇怪,专程跑来河口村,就为了帮忙说几句话?也不嫌麻烦……”

角落里。

被蒋津言吩咐带着藏好的郁清。

看着自家长官不肯露面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问了句:“长官,你怎么不出去跟沈乔月说几句话?”

蒋津言平静道:“说什么?无非是她又谢我,又说要还我恩情之类的话。”

“那也不能不露面,让人摸不着头脑吧?”

郁清不太理解,但却身体力行的尊重着蒋津言的命令,弓腰塌背的缩在犄角旮旯里,头顶都沾上蜘蛛网了,他也没出去一下。

蒋津言轻扯了下唇角,声若呢喃:“就这么互相欠着,也挺好……”

“什么跟什么啊?”郁清不明白。

蒋津言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只是轻笑了下,见沈乔月回了院子里找家人,他示意郁清。

“我们回去吧。走小路,别让沈家人瞧见。”

“知道了。”

*

回到院里,沈乔月才知道父母决定将老太太接回家照顾几个月。

她倒是没意见,只是好奇问了句:“家里房间不是都满了吗,还住得下啊?”

目前沈家老房子就三个房间,沈乔月一间,沈乔东一间,沈父沈母一间。

若是老太太住过来的话,只能沈父跟着沈乔东睡,沈母跟着沈乔月睡,让老太太自己单独睡了。

最后江翠芳跟沈一成一合计,家里房子翻修新建的进度该早点提上日程了。

沈一成拍拍江翠芳的肩膀,“老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明天就联系施工队,一定尽快让你住上新房……”

江翠芳脸上难得露出娇羞的表情来。

不久,沈老太太收拾好行李,一家人就此离开了河口村。

沈乔依目光幽幽的凝望着沈乔月一家远去的身影,眸中充斥着怨毒。

在她看来,沈乔月今晚的所有行为,无非都是为了扰乱她母亲的灵堂。

既然她明明知道沈老太太没死,大可以让人把棺材抬出去,在外面救老太太。

为何就非要在她母亲的棺材前闹这一出呢?

无非是想要她母亲死都不安宁。

沈乔依咬紧唇瓣,抬手轻轻放在母亲的棺木上,摩挲着:“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出气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沈乔月就永远也别想好过!”

*

次日一大早。

沈乔月还没起床,沈父联系的施工队就已经抵达了房子外面。

嗡嗡的施工声响起时,被吵醒的沈乔月才迷迷蒙蒙的睁开眼。

她在床上挣扎了一会,才起床洗漱吃饭。

沈父沈母都在忙着翻新房子的事,饭桌上只有她跟着沈乔东还有沈老太太在。

老太太自知自己在这个家不是很讨喜,所以默默喝粥吃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见妹妹坐下,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沈乔东笑呵呵的给她递过去一个馒头,说:“舍得起来啦?快吃吧,吃完哥带你去镇上,你不是说今天想去镇上买点东西吗?”

沈乔月这才支棱起来,咬着馒头嗷呜啃了一大口道:“哦对,差点忘了这才是正事!”

她加快了喝粥的速度,想要速战速决,早点去镇上。

毕竟坐在一张桌子上,沈老太太听见他俩的对话,想都不想掏出来二十放在沈乔月面前,说:“乔月,你要有啥想买的,拿去花。”

俩孩子都在这里,不能厚此薄彼,老太太现在也是爽快人了,当场又掏二十拿给沈乔东。

看着桌上一下子多出来四十块,沈乔东跟着沈乔月都没说话。

老太太现在不抠搜了,给钱倒是愈发大方起来。

要知道那时候的四十块,足够一个人辛苦努力一个月的工资了。

见沈乔东那个跟沈乔月都没有要收钱的意思,老太太急了,追问道:“你们咋了,我给的钱不能要吗还是咋地?快收着呀!”

老太太急得很。

她昨晚塞给沈乔月一堆钱,孩子不要就算了。

怎么今天想给孙女拿点零花钱,沈乔月还是不肯收下。

沈乔东倒是收的很快,手往桌上一抹,将钱都捞到自己兜里,冲着老太太说了句:“行啊,奶奶,俺可不客气了,收下了哈!对了,我们去镇上,你有啥需要的吗?我们给你带。”

“不用不用,我这一把年纪了,用不着啥,倒是你跟乔月有想买的尽管买,放心,我不会告诉你们爸妈的!”

老太太笑笑,平素寡凉严肃的面相,在这时看来居然多了几分柔和。

沈乔月想了想,对她说:“行,老太太,这钱就算你入股。”

老太太听懵了,“啥骨?……”

“没什么,你快吃饭吧,我跟哥先走了。”

沈乔月摆摆手,没多说,撂下碗筷,拉上沈乔东出发了。

为了方便上班和去镇上买东西,沈父早年买了一辆二手三八大杠自行车,虽然有些旧,但是链条上好油,一样能跑。

平时沈父沈母不上班,就是沈乔东在骑。

这也是沈乔月要求沈乔东带自己的原因——

她可不想就靠自己这双腿走到镇上去。

到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走出去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沈乔东骑在自行车前头,脚踩着踏板,冲后面道:“抓紧了啊乔月!”

沈乔月伸手抓紧他的衣角。

随着沈乔东骑行的这一路,她沿途看到了不少风景。

有长满饱满麦穗的田野,漫山遍野盛开小花的山坡,欣赏完同时也把从桥头村到槐花镇的路给牢牢记住了。

抵达镇上那条大路时,路上的自行车、三轮车、牛车都多了起来。

还路过几个跟沈乔东打招呼的,问他是不是带着妹妹上镇里买东西,还夸沈乔月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这家伙,给沈乔东高兴的就跟自己被夸了一样。

沈乔月看着他喜上眉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槐花纺织厂几个大字,她立马示意沈乔东停下。

“哥,在纺织厂那里停下吧!”

沈乔东立马用脚刹住,“去织厂干啥?爸妈今天都不上班得。”

“我就看看。”沈乔月顺势跳下车,嘟囔了一句,就快步朝着纺织厂门口跑去。

工厂的门脸倒是规规矩矩,立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写着槐花纺织厂的名字。

门口守着的保安,见沈乔月一个小姑娘独自走过来,立马驱赶道:“走走走,这里不让随便参观哈!”

沈乔月走上前说:“大哥,我找东西的,我昨天在这附近丢了一支笔,想看看能不能找到。”

“读书的娃?”保安眉头拧了下,勉强同意道:“那成吧,你找一下,但是不能逗留太久哈。”

见他答应,沈乔月这才低头弯腰,假装在地上找东西。

等到保安没注意她的时候,沈乔月才拿出自己昨晚回家写的意见书,往纺织厂的厂办意见箱里塞。

沈乔东眼瞅着她塞了什么东西进去,最后又跟没事人一样拍拍衣袖回来了。

那个保安转头发现沈乔月没找了,还喊了她一句:“丫头你不找了吗?”

沈乔月说:“不找了,怎么都找不到,我让我哥再给我买一支去!”

她说完,快速折返回沈乔东身边,刚想让他继续骑车带自己。

谁知沈乔东竟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她,问道:“乔月,你跟哥老实说,你都往意见箱塞了啥?”

沈乔月冲他眨巴着眼睛,摇头说:“没有啊。”

“我可都看到了啊!”沈乔东声音加重,“那箱子,厂办的人每天都会检查的,你要是写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恐怕会惹火上身的。”

沈乔月跟他保证道:“哥你放心吧,我没写什么不该写的,就是觉得纺织厂能办到现在很不容易,写了点感恩的话。”

“真的?”

沈乔东一脸不信。

“真的!”沈乔月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越来越进步了。

其实要不是怕沈乔东知道,会比自己还冲动的话。

又那么一瞬间,沈乔月还真想跟他说实话,说她纸条上写的是让今晚纺织厂多加一些安保力量,可能容易遭遇盗贼,需要谨慎防守。

可问题是一旦说出口的话,要怎么跟沈乔东解释她会知道盗贼来呢?

撒了一个谎,还有无数个谎等着圆。

那样太累了,沈乔月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沈乔东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他只要确认了不是会给沈乔月自身还有父母惹上麻烦的东西,也就随便沈乔月了。

他这个妹妹啊,一向都是很有主意的。

沈乔东没再追问,载着沈乔月到了镇上,正逢赶场的日子,镇上很多人。

沈乔东扶着自行车,“乔月,你去看看有啥要买的,买好了到那棵最大的槐花树底下等着哥。”

沈乔月点头。

她走进人流中,好奇的打量了一阵周遭的街景。

就跟历史纪录片里七八十年代的人上街会遇到的场景一模一样,有耍杂耍的,唱戏的,还有在街头卖保温箱冰棍的,热闹极了。

沈乔月简单扫了一眼,便主动走进了镇上最大的那家成衣铺子。

成衣铺门面有两间,入口处摆着模特穿着时下流行的的确良衬衫搭配长裤,还有个店员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问:“同志,你想买身什么衣服?”

沈乔月没说话,只是安静打量着店里挂着的那些衣服,只觉得老气横秋的。

也难怪,店里都没几个客人。

她眉头挑了挑,说:“我不买衣服,想找你们老板谈合作。”

“跟我们老板,谈合作?”女店员愣了下,随后冲沈乔月翻了个白眼道,“要是不买衣服的话,还是请先出去吧。我们老板是不可能见你的。”

沈乔月扯唇,“确定?据我观察,你们这家店虽然路过的客人众多,可却鲜少有几个客人愿意踏进来,你们老板真就不想知道原因吗?能挽救她生意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不信你们老板能无动于衷。”

她说这话时,老板其实就坐在帘子后面喝茶吹着风扇。

女店员瞧了一眼帘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更是当场兑起沈乔月道:“哪用得着你说原因啊,还不是因为那些乡底下的人太多了,没眼光又不识货的!”

说起那些总是在外面观望,却从不踏进店里的居民们,店员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嫌弃。

沈乔月眉头轻皱了皱,似乎也没想到这店员目光如此浅薄。

她不介意简单指点一下,若是说完,这家店的老板还没反应的话。

那也只能说这家店活该没生意了。

沈乔月眉尾扬了扬,毫不留情的对着这间店锐评起来。

“错,不是大家不识货,是你们店一开始对自己的定位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