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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赵家果然抬着“证据”来了。

说抬,一点不夸张。

赵满仓走在最前头,拄着拐,脸上端着族老的架子。后头赵兴贵捧着一只旧木匣,严小草跟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却亮得吓人。

“队长!今天要让全大队看看,谁才是霸房子的贼!”

她嗓门一开,半个大队又被招来。

大队部外挤得水泄不通,连知青点的人也来了几个。谢明川站在人群后侧,白衬衣洗得发旧,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他目光落在沈知禾身上,微微颔首,没有贸然靠近。

沈知禾注意到了他。

原书里这个重生知青最会查证,平日温润得像没脾气,真到关键处,刀藏在纸页里。

赵满仓把木匣放上桌,慢吞吞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字据,折痕做得很旧,纸角还有火燎痕迹。红印盖在末尾,看起来像模像样。

严小草立刻叫道:“看见没?沈兰芝当年白纸黑字借住我赵家祖屋!三年期满归还!她死了,房子就该还给赵家!”

人群嗡地炸开。

“真有字据?”

“那沈知青这房……”

“先别急,昨天不还说房契写沈兰芝吗?”

朱建国额头冒汗。

他最怕事情反复。昨天才压下,今天赵家拿出字据,要是处理不好,大队又得炸。

沈知禾站在桌前,没有急着碰那张纸。

“谁写的?”

赵满仓捋胡子:“当年大队代笔。赵铁根出房,沈兰芝借住,族里见证。”

“谁盖的章?”

赵兴贵得意:“红星生产大队的章!”

沈知禾抬眼:“哪一年的章?”

赵兴贵卡了一下:“字据上有日期,你不会自己看?”

沈知禾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

谢明川从人群后走出来,声音温和:“队长,我能看一眼吗?我在知青点负责过档案抄录,对公章样式略懂。”

赵兴贵立刻警惕:“你谁啊?关你啥事?”

谢明川不急不恼:“知青住房牵涉知青点,我作旁证。”

朱建国像抓到救命稻草:“看。”

谢明川上前,先没碰纸,而是弯腰看红印。他看得很仔细,指尖悬在边缘,没有沾墨痕。

片刻后,他抬头。

“这章不对。”

赵家人脸色齐变。

严小草尖声:“你放屁!你个外来知青懂啥!”

谢明川翻开随身笔记,从里头取出一张抄录纸。

“红星大队在六六年前叫红星高级社,六六年后才统一刻‘红星生产大队’章。你这张字据日期写六四年,盖的却是六六年后的章。”

人群安静了一息,随即轰然。

“啥?章还分年份?”

“六四年盖六六年的章,那不是未卜先知?”

“赵家祖宗显灵给刻的?”

李秀兰笑得直拍大腿:“哎哟,赵家不光血脉会乱窜,公章还会穿年头!”

赵满仓脸上的从容裂开。

赵兴贵一把抢过字据:“你胡说!章就是章,谁记得那么清!”

沈知禾终于伸手,点了点字据上的字。

“不止章不对。纸也不对。”

众人又看向她。

沈知禾拿起自己那张房契,放在旁边。

“我娘这张房契保存多年,纸纤发脆,折痕处自然泛白。你们这张旧是旧,边缘却有新熏痕,墨色没渗透,像昨晚烤灶膛烤出来的。”

温娆冷不丁道:“怪不得昨晚赵家灶烟飘到半夜。”

赵兴贵脸色一白。

严小草还嘴硬:“你懂啥?你又不是写字先生!”

谢明川轻声补了一刀:“还有字。六四年的大队文书赵德顺写字爱用繁体‘借’字,右边一撇拖得长。我见过旧粮册。这张字据上的字,是近几年刘会计常用的简写路子。”

刘保田吓得一哆嗦:“我可没写!”

赵满仓眼神闪了一下。

沈知禾捕捉到了。

她看向赵满仓。

“族老,你不是说族里见证?那这字据是谁从哪儿拿出来的?”

赵满仓用拐杖重重敲地:“你们几个外来知青合伙欺负本村老人!章不章、纸不纸,都是你们嘴上说。老辈人的证据,轮不到你们糟践!”

他开始耍横,说明心虚。

朱建国脸色也沉了。

“赵满仓,这字据要是假的,就是伪造大队凭证。”

“谁说假的!”严小草扑到桌前,指着沈知禾骂,“她娘本来就是借住!她一个小丫头知道啥?沈兰芝当年跟男人不清不楚,躲到咱村来生孩子——”

啪!

这次不是沈知禾动手。

温娆手里的木棍拍在桌面,震得木匣跳了一下。

“嘴放干净。”

屋里静了。

沈知禾抬手拦了温娆,目光却冷到极点。

“严小草,我娘的事,你好像很清楚。”

严小草一噎。

沈知禾往前一步。

“那你说说,她当年躲谁?谁送她来的?谁给她办的借住?谁拿了她的钱?”

一连四问,严小草眼神乱了。

赵满仓立刻喝道:“别被她绕进去!今天说的是房!”

谢明川突然开口:“队长,我建议把这张字据送公社核验。公社有历年公章备案,也有旧文书留底。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赵兴贵慌了:“送啥公社?大队的事大队办!”

“你怕?”沈知禾问。

赵兴贵脖子一梗:“谁怕!”

“那就送。”

短短三个字,堵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围观群众最会看脸。

“我看真有鬼。”

“赵家昨天赔偿条刚签,今天就拿字据,哪有这么巧。”

“假契要是坐实,赵家可不是丢脸,是犯法吧?”

朱建国终于拍板:“字据暂扣,送公社核验。赵家在结果出来前,不准再以房屋归属闹事。”

赵满仓脸色阴得能滴水。

严小草急了:“不能扣!这是我赵家的东西!”

沈知禾伸手按住字据一角,笑意不达眼底。

“你家的假东西,先借公社看看。”

人群里憋笑声一片。

赵兴贵气急,伸手就要抢。温娆的木棍横过去,谢明川也不动声色挡了半步。

两个盟友一左一右,姿态不同,一个像刀,一个像锁。

沈知禾夹在中间,眼尾微挑。

赵兴贵硬生生停住。

刘保田用报纸把字据包好,写上封条。朱建国盖章时手都用力了几分,像把这些天的窝囊气全按进红泥里。

会议散后,谢明川走到沈知禾身侧。

“你早看出章不对?”

“猜到他们会做假。”沈知禾把油纸包收好,“没想到假得这么努力。”

谢明川眼底掠过笑意。

“努力错方向,也算一种天分。”

温娆在旁边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挺懂。”

谢明川温声:“比不上温同志一棍子懂得快。”

两人话都客气,空气却莫名绷了一根细线。

沈知禾看破不说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大队部门口,刘保田追出来,压低声道:“沈知青,刚才我翻旧章册,发现一件事。”

沈知禾停步。

刘保田把一张纸角递给她看,声音发紧。

“赵家那假字据上盖的章,不只是年份不对。这个章……六八年就报废了。按理早该锁在公社档案柜里。”

谢明川脸色微变。

温娆也皱起眉。

沈知禾看着纸角上那半圈红印,心底冷意一点点漫开。

废章出现在赵家手里。

赵家背后,有人能碰到公社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