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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沈社长。”

沈知禾停住。

外头的账刚落锤。

屋里的秘密,等在门口。

大队部只有一盏煤油灯。

灯芯剪得不齐,火苗偏着,照得墙上的影子有点歪。

杨秀兰坐在桌边。她没喝水。两只手放在膝上,拇指一下一下捻围裙边。

那块布已经起毛。

沈知禾把门关上。

“朱叔不在。”

杨秀兰点头。“我知道。他去仓库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等他走了才来的。”

沈知禾坐到对面。

“你说。”

杨秀兰抬头。

第一句话很轻。

“沈社长,我说的事,你不能告诉朱建国。”

沈知禾看着她。

“我不能先答应。”

杨秀兰的脸白了一点。

沈知禾说:“我可以先听。听完再说我能不能保。”

杨秀兰低下头。

很久。

久到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她终于开口。

“二十年前,我对不起他。”

沈知禾没有动。

杨秀兰手里的围裙边被她捻成一条细绳。

“那时候他常在外头跑。大队的事,公社的事,哪儿缺人他去哪儿。他是个好人。就是不着家。”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那时候年轻。心窄。总觉得嫁了男人跟没嫁一样。”

沈知禾看着桌上的影子。

影子晃了一下。

杨秀兰继续道:“有个来公社收粮的采购员。嘴甜。会说话。说我命苦,说朱建国不懂疼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跟他好过。”

屋里静了。

外头远远传来陈大河木脚落地的声音。

咚。

咚。

像敲在灯影里。

杨秀兰闭了闭眼。

“大女儿不是建国的。”

沈知禾手指按住桌沿。

木头有毛刺。扎了一下。

杨秀兰说:“后来闹开了。两家老人都知道。我们离了。手续都办了。”

沈知禾问:“朱叔知道?”

“知道大女儿不是他的。”

杨秀兰点头。

“他那时候气得砸了一个碗。没打我。也没骂我。就坐在院里抽了一夜烟。”

她喉咙哽了一下。

“几个月后,他来找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孩子他养。”

沈知禾没有说话。

杨秀兰的手抖得更厉害。

“复婚后,我又生了小女儿。”

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沈知禾看向她。

杨秀兰低声说:“小女儿也不是他的。”

外头的风忽然大了。

门缝里灌进来一丝冷。

沈知禾把手放到布包上。

布包里有银锁。

锁面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杨秀兰声音发哑。

“那个人又回来过一次。我本来想断的。可我……我不知道咋说。后来有了小女儿。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

眼里没有泪。

只有干。

像熬了太久。

“所有人都知道。两家老人知道。村里几个老辈也知道。就朱建国不知道。”

沈知禾问:“你确定他不知道?”

杨秀兰摇头。“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不会还那么疼小丫头。”

她猛地攥住围裙。

“他这个人,和稀泥和了半辈子。就对我没和过一次。他说过去的不提,就真的不提。大丫头上卫校,他到处求人。小丫头要上初中,他早早攒钱。”

她终于掉了眼泪。

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欠他一个真话。但我不敢给。”

沈知禾看着她。

“你现在经济上靠他吗?”

杨秀兰摇头。“不靠。我在公社缝纫社做工。挣得比他还多。”

“孩子呢?”

“大丫头在县卫校。小丫头明年初中。”

“那你怕什么?”

杨秀兰怔住。

沈知禾问得很平。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说,还是帮你继续瞒?”

杨秀兰嘴唇抖了抖。

“我不知道。”

她低头。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

这句话落下来,大队部安静得像空仓。

沈知禾想起县妇联门口那个抱孩子女人。

想起母亲的遗书。

想起顾铮那封没寄出的信。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哪儿。

只有她父亲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朱建国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只有朱建国不知道。

沈知禾指腹摸到银锁。

锁面被她转了一下。

又一下。

杨秀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沈社长,你娘的事……你恨那些瞒着她的人吗?”

沈知禾的手停住。

灯芯爆了一点火星。

她没有马上答。

杨秀兰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沈知禾说:“恨。”

杨秀兰脸更白。

沈知禾继续道:“但不是每一种隐瞒都一样。”

杨秀兰抬眼。

沈知禾看着她。

“我娘是受害者。她被逼到没路。有人瞒,是为了保权,保脸,保自己的干净。”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

杨秀兰嘴唇动了动。

沈知禾说:“你做错了事。现在你怕真话伤人,也怕真话照出你自己。”

屋里只剩灯声。

杨秀兰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沈知禾没有递帕子。

“我不给你建议。”

杨秀兰抬眼。

沈知禾说:“你再想一想。不是想该不该说。”

她把银锁按回领口。

“是想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你怕他受不了,还是你怕自己受不了他说‘我知道了’之后看你的眼神。”

杨秀兰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拎起那兜枣。

走到门口,又把枣放回桌上。

“给你的。自家晒的。”

沈知禾看着那兜枣。

杨秀兰开门时,风一下灌进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社长。”

“嗯。”

“如果我不说,我是不是就成了你恨的那种人?”

沈知禾看着灯影。

“这句话,也该你自己想。”

杨秀兰走了。

门合上后,大队部的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沈知禾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杨秀兰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无意识地转银锁。

锁面被指腹磨得发亮。

温娆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水。

她把一碗放在沈知禾面前,什么都没问,坐到对面。

沈知禾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明天帮我找温立国。”

温娆看她。

“我有东西问他。”

温娆点头。

她看见桌上杨秀兰留下的那兜枣,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回去。

“朱队长的?”

“他家属送的。”

温娆没再问。

两人隔着两碗水坐着,直到灯芯又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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