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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蓝底碎花布被放在桌上。

屋里没人先碰。

布已经旧了,边缘有些毛,可折痕齐整。像这么多年里,被人打开过,又小心叠回去。

老妇人坐在门边,手扶着拐杖。

“你娘那天淋得透湿。肚子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比。

“我说姑娘,你咋一个人跑雨里?她不说话,就站在檐下笑。笑得怪累。”

沈知禾把热水推过去。

“大娘,喝口水。”

老妇人接过碗,手抖,水晃出一点。

温娆站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碗底。

老妇人看她一眼:“这丫头力气大。”

李秀兰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

“力气大,脑子现在也凑合。”

温娆:“李婶。”

李秀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干啥?夸你呢。”

篮子里有半块皂角,一双旧布鞋,还有个小纸包。

沈知禾抬头。

“这是什么?”

李秀兰把半块皂角拿出来。

“王三婶送的。说你娘当年给她洗过一回孩子尿布,留下半块皂角。她一直收着。”

温娆皱眉:“尿布?”

李秀兰翻白眼:“你小时候不尿?”

温娆闭嘴。

沈知禾拿起那半块皂角。

皂角已经干得发硬,边角磨圆。凑近闻,有一点淡淡的苦香。

和她刚进砖瓦房那天闻到的皂角冷香,很像。

她指尖停了一下。

老妇人看见了,低声道:“你娘爱干净。住那破屋,也把门槛擦得亮。”

沈知禾把皂角放下。

李秀兰又拿起那双旧布鞋。

“孙老头家找出来的。鞋是你娘做的,说等孩子会走路穿。可没等到。”

那双鞋很小。

鞋面是深蓝布,针脚细密。鞋口处还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白线。做的人大概手巧,却急。针脚密,收尾却有点乱。

温娆看着那双鞋,半晌说:“太小了。”

李秀兰嗓子粗:“孩子鞋能有多大?”

温娆没反驳。

沈知禾伸手碰了碰鞋尖。

她没有拿起来。

手指只是轻轻贴着那点布。像怕一拿,十六年就碎了。

门外又有人喊:“沈知青在不?”

温娆转身:“谁?”

一个老头站在院门口,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他看见屋里人多,有点局促。

“我给送个东西。”

李秀兰认出他:“老周头?你还藏了?”

老周头咳了一声:“啥叫藏。我忘了。”

李秀兰冷笑:“你忘了十六年,记性真讲究。”

老周头脸红,进门把油纸包放下。

“沈兰芝当年给我写过偏方。说我老伴咳嗽不能老喝土霉素,伤胃。她写了个梨汤方子。”

沈知禾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字迹清秀利落。

雪梨一个,川贝少许,冰糖三钱。咳久需看诊,不可乱服药。

最后还写了句。

别省这点钱,命比钱贵。

李秀兰看完,眼眶有点红,又立刻骂:“她倒会劝别人看诊,自己出事怎么没人救。”

老周头低下头。

“那时候谁敢往顾家、沈家事里凑。”

屋里一下静了。

沈知禾把偏方折好。

她没有责怪。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可十六年前,一个村里老头能做什么?能给一个逃命的女人端碗热水,已经是从怕里抠出来的一点善。

可这点善,藏了十六年。

现在才敢送到桌上。

沈知禾抬头。

“谢谢。”

老周头手足无措:“不谢不谢。她、她当年也帮过我家。”

他走后,门外又来了两拨人。

一个送来半把旧木梳。说沈兰芝借住时帮她梳过头,梳掉不少虱子。

一个送来小小一包干槐花。说沈兰芝当年说,槐花蒸窝头不剌嗓子。

东西越堆越多。

都不值钱。

半块皂角,一双鞋,一张偏方,一块布,一把梳子,一小包干槐花。

可每样东西送来,都带着一句话。

“她说,孩子生下来,眼睛要像爹就好了。”

“她说,别让小孩怕黑,夜里留盏灯。”

“她说,等过了冬,她就给孩子缝个小布包。”

“她说,人活着不能总欠别人。”

沈知禾坐在桌边,一样一样记。

温娆在旁边把送礼的人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她写字不快,笔尖用力,纸背都透了痕。

李秀兰负责骂人。

“现在知道送了?早干啥去了?”

“行了行了,别杵门口哭,哭得老娘头疼。”

“东西放下。话说清楚。含糊一句我让温娆问。”

温娆抬眼。

来人立刻把话说得更清楚。

日头从窗边挪到墙上。

屋里光线变暖。那些旧物摊在桌上,像一块块从泥里捡出来的碎瓦。拼不成完整房子,却能看出原来这里真有人住过。

沈知禾把蓝底碎花布展开。

布不大。做小孩褂子刚好。

老妇人已经走了。临走前还说,自己针线不行,怕糟蹋了布。

沈知禾摸着布面,忽然摸到一处硬。

她停住。

温娆立刻看过来。

“怎么?”

沈知禾没答。她把布翻到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针脚明显比别处密。像有人重新缝过。

李秀兰眯眼:“藏东西?”

温娆已经拿起剪刀。

沈知禾伸手:“我来。”

她接过剪刀,小心挑开线。

针脚断开后,一小片折得极紧的纸掉出来。

屋里一下没声。

沈知禾捡起纸。

纸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发黄。打开时,脆得像枯叶。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省城军区后勤部,杜。

字很小。笔锋硬。最后那个“杜”字落笔很重,像写字的人当时心急。

李秀兰脸色瞬间沉了。

“杜秋萍。”

温娆的手攥紧剪刀柄。

沈知禾盯着那行字。

不是母亲的字。

沈兰芝的字她认得。清秀,利落,最后一笔带锋。这张字条上的字更方,更硬,收笔往里扣。

她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像被擦过。白得不均匀。隐约有一点铅笔灰。

温娆低声道:“她写给你娘的?”

李秀兰道:“也可能是你娘从她那儿拿的。”

沈知禾没说话。

她把字条放到偏方旁边。两种字迹并排,差别明显得像两个人站在屋里。

门外风吹动窗纸。

沈知禾忽然想起王月英坐在顾家客厅里说的那句——顾家欠她的,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不。

有些纸,十六年后才从针脚里掉出来。

沈知禾把字条夹进本子。

“找谢明川。”

温娆点头:“现在?”

“现在。”

李秀兰拦了一句:“饭还没吃。”

沈知禾看向桌上的旧物。

半块皂角,小鞋,偏方,碎花布。

每一样都轻。

可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把小布鞋拿起来,放进布包最里面。

“饭路上吃。”

温娆抓起两个冷窝头。

李秀兰骂:“急成这样,投胎啊?”

沈知禾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半块皂角也拿上。

李秀兰看她。

沈知禾说:“给他闻闻。”

温娆:“谢明川还会闻字?”

沈知禾把布包系紧。

“他不会。”

她抬眼,声音很轻。

“但我想带着。”

温娆没再问。

三人出门时,夕阳正落在村东头的砖瓦房屋顶上。那屋顶旧,瓦片缺了几块,边沿长着干草。

可有一缕光压在上面。

像有人给旧屋留了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