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温母开始愿意出门,是在表彰大会后第三天。

她先是坐到小屋门口晒太阳。

后来被周晓云拉去服务社帮忙拣布头。

再后来,李秀兰嫌她手慢,骂了两句。温母没生气,反倒笑了。

沈知禾看见时,李秀兰正把一堆旧布头推到她面前。

“大的留着缝尿布。小的塞棉垫。别扔。”

温母低声说:“晓得。”

温娆站在旁边,手里削萝卜。

萝卜是给兔子吃的。

刀很快。

萝卜皮一圈圈落下来。

沈知禾坐在账桌边,核对服务社补报材料。

县妇联那张邀请回执夹在灰皮本里。

她没拿出来。

朱建国一天问三回。她烦了,就让他去查赵家旧账。朱建国立刻闭嘴。

温母拣着布头,忽然说:“娆娆小时候,也爱拿布头给兔子做窝。”

温娆手一顿。

“我不记得。”

温母笑了笑。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爹还在,院里养了两只灰兔。你非说兔子冷。”

温娆继续削萝卜。

“兔子不冷。”

“你小时候觉得它冷。”

屋里安静了一点。

沈知禾没有抬头。

温母今天话多。

有些旧话,就像墙缝里的风。平时堵着,太阳一晒,自己就钻出来。

周晓云抱着孩子坐在门边,轻声问:“婶子,你们以前也养兔?”

温母点头。

“养过。后来不养了。”

李秀兰随口问:“咋不养?兔子又不占地。”

温母手里的布头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家散了,就养不住了。”

温娆把削好的萝卜放进篮子。

“娘。”

温母回神。

“我不说这个。”

沈知禾抬眼。

温母低头继续拣布头。可手有点抖。

她说不说,话头已经出来。

沈知禾把账册合上。

“温婶,喝水吗?”

温母摇头。

“我不渴。”

李秀兰看了沈知禾一眼,没吭声。

沈知禾说:“表彰大会后,县里问服务社能不能带动妇女活计。温婶要是愿意,以后布头整理、棉垫缝补,可以记工。”

温母愣住。

“我也能记?”

温娆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点头。

“做了就记。”

温母的眼圈微微红。

“我手慢。”

李秀兰哼道:“慢就少记,又不是让你当飞毛腿。”

温母笑了下。

她低头摸着布头。

“以前我娘家也做小买卖。布、针线、南北货,啥都碰一点。那时候我爹说,手慢不要紧,账不能乱。”

沈知禾的笔尖停住。

“您娘家在省城?”

温母点头。

“早年在省城边上。后来不行了。”

温娆皱眉。

“你以前没说过这些。”

温母看着她。

“你不爱听。”

温娆闭嘴。

沈知禾把灰皮本翻到空白页。

没有立刻写。

“温婶,您慢慢说。”

温母把手里的布头叠好。

“也没啥好说。你外公会做买卖,可人太软。认识些体面人,人家说帮他。他就信。”

温娆的刀尖压在萝卜上。

“然后呢?”

“然后欠了人情。账上也不清不楚。你爹出事后,我带着你回娘家。娘家人嫌我拖累,逼我改嫁。”

温娆声音冷。

“谁逼的?”

温母低头。

“你外婆。你几个舅。还有几个外头的人。”

沈知禾问:“外头的人?”

温母想了想。

“有个穿军装的。不是普通兵。说话很客气,可你外公怕他。”

沈知禾的手指慢慢握住笔。

“名字记得吗?”

温母摇头。

“我那时候只顾着抱你。哪还记名字。”

温娆放下刀。

“长什么样?”

温母抬手比了一下。

“高。脸方。年纪比你爹大。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点的,笑起来眼睛不老实。”

沈知禾低头,在纸上写。

军区后勤部?

温娆看见那几个字,脸色沉下来。

“顾家?”

沈知禾没有马上答。

她问温母:“他们提过后勤部吗?”

温母皱着眉想。

“好像提过物资。车。仓库。还说你外公那点小生意,离不开他们照应。”

李秀兰把布头往桌上一拍。

“又是仓库,又是物资。咋啥脏水都往后勤部流?”

沈知禾写下顾长霖三个字。

又在后面加了问号。

温娆盯着那个名字。

“他插过我家的事?”

沈知禾说:“现在还不能定。”

温娆冷笑。

“你都写了。”

“写了不等于定罪。”

“那等于什么?”

沈知禾抬眼。

“等于账本开页。”

屋里静下来。

温母看着她们,脸有点白。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温娆立刻说:“没有。”

声音硬。

又急。

温母把手缩回去。

“我只是想起来一点。那人后来还来过一次。劝我娘说,女人带孩子日子难,改嫁是好事。”

沈知禾问:“年轻那个?”

温母点头。

“是他。他笑着说话。说不听劝,以后连粮票都难办。”

温娆的手指一下扣住桌沿。

木头轻响。

周晓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知禾把笔放下。

“温娆。”

温娆没动。

沈知禾说:“萝卜。”

温娆低头。

刀还压在萝卜上。

刀刃已经切进木板。

她慢慢松手。

李秀兰骂了一句。

“姓顾的一个窝里,怎么净出这种烂根。”

沈知禾看向温母。

“温婶,您还记不记得那年轻人有没有什么习惯?”

温母闭了闭眼。

“他手上戴表。老看表。说话前喜欢摸袖扣。”

沈知禾的指尖一停。

顾长霖有这个习惯。

她见过。

在顾家客厅,他坐在椅子上,袖扣擦得发亮。说话前,手指会碰一下袖口。

她把这个细节写下。

温娆看着她。

“是他。”

沈知禾说:“像。”

“沈知禾。”

“像,不是证据。”

温娆别开脸,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分得清。”

沈知禾点头。

“嗯。分得清。”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气才慢慢松。

温母低声说:“娆娆,我当年不是想丢下你。”

温娆的背僵住。

她没回头。

温母继续道:“他们说,我要是不改嫁,你外公那边的账就会被翻。你也会被送走。我那时候怕。”

温娆声音很低。

“送哪儿?”

“不知道。”

温母眼泪掉下来。

“他们说得很吓人。我没本事。我信了。”

温娆转身。

她看着温母,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别说了。”

温母立刻点头。

“不说。不说。”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有些账不能在同一天翻到底。

翻太快,人会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陈大河木脚声。

咚。

咚。

他站在门口。

“有人找沈知禾。”

沈知禾抬头。

“谁?”

“顾公安。”

温娆的脸更冷。

沈知禾起身出去。

顾砚之站在服务社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看见她,目光先落到她手里的灰皮本。

“有新线索?”

沈知禾把本子递给他。

“温婶记起当年逼她改嫁的人里,有军区后勤部干部。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轻的摸袖扣,看表。”

顾砚之翻开,看见顾长霖三个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知禾看着他的手。

“照查?”

顾砚之合上本子。

“照查。”

“这条线可能牵到温娆家。”

“也查。”

沈知禾点头。

风从服务社门口吹过,木牌轻轻响。

顾砚之低声说:“顾长霖最近在省城活动。他想申请病退。”

“病得挺会挑时候。”

“王月英拦了一次。”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说:“她把顾长霖当年后勤部调车记录交出来一部分。”

沈知禾没有说话。

顾砚之继续道:“不全。但够查温家那条线。”

沈知禾看向屋里。

温娆坐在温母旁边,没有靠太近。手里重新拿起萝卜,却没削。

温母低着头拣布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

像隔着很多年。

沈知禾把本子接回。

“顾砚之。”

“嗯。”

“如果顾长霖真碰过温家,温娆会想亲手揍他。”

顾砚之说:“按程序。”

沈知禾看他。

“你这句她不爱听。”

“那你翻译。”

沈知禾说:“先让他进笼子,再让她看。”

顾砚之沉默了一下。

“可以。”

屋里传来李秀兰的声音。

“沈知禾!你俩站门口喂风呢?账还写不写?”

沈知禾回头。

“写。”

顾砚之把一张纸递给她。

“县里妇联的正式函。让我转交。”

沈知禾接过。

纸很薄。

却像比台账还重。

顾砚之看着她。

“你还没答复?”

“嗯。”

“什么时候去县里?”

“后天。”

他点头。

“我送你?”

沈知禾看他。

“顾公安,你最近很闲?”

“顺路。”

“路上风大?”

顾砚之停了一下。

“嗯。”

沈知禾笑了下,把函放进布包。

里面灰皮本、旧信、银锁,挤在一起。

屋里,温母忽然又开口。

声音很轻,却飘到了门口。

“那年轻人好像说过,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哥哥比他硬,他比哥哥会办事。”

沈知禾的脚步停住。

顾砚之也抬眼。

温娆从屋里看出来。

她一字一句道:“顾长霖。”

沈知禾低头,在灰皮本上又写下三个字。

顾长衡。

顾长霖。

温家旧账。

笔尖划过纸面。

新页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