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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不好要。

朱建国翻了半柜子档案,翻得灰扑满脸。

“孤寡这个有。烈属这个也有。单亲……这咋写?有些男人跑了,户口还挂着。有些死了没开证明。有些离了又不让人说。”

沈知禾坐在大队部桌边。

“所以要你写备注。”

朱建国头都大了。“沈知青,你这是要我把全队家底扒一遍?”

沈知禾抬眼。“你不是大队资产?”

门口传来温娆一声短笑。

朱建国脸一红。“陈大河那老东西胡说你也记?”

“账好记。”

李秀兰从外头进来,药箱往桌上一放。

“别磨叽。女人家里啥情况,你一个队长平时不知道?”

朱建国被堵住。“知道是知道。可写下来就不一样。”

沈知禾说:“不写下来,她们就一直是‘谁家媳妇’‘谁家寡妇’‘谁家拖油瓶’。写下来,才是一个人。”

屋里静了静。

朱建国摸了摸后脑勺。

“行。写。”

温娆靠门边削铅笔。“互助会啥时候办?”

沈知禾说:“先摸底。”

李秀兰哼道:“她嘴里先摸底,最后都能摸出一块牌子。”

沈知禾没反驳。

她把县妇联给的材料摊开。妇女就业试点。家庭困难登记。缝纫、后勤、代购、托幼互助。

字很规整。

可县妇联门口那个抱孩子女人的手,比这些字重。

中午时,杨秀兰来了。

朱建国的妻子。

沈知禾以前见过两次。都是远远的。女人中等身量,头发梳得很利索,围裙洗得发白。她进门时手里拎着饭盒。

“建国,饭。”

朱建国抬头。“你咋来了?不是让保田带?”

杨秀兰把饭盒放到桌角。

“他去公社送信。我顺路。”

她说话不多。声音也不高。

沈知禾看了她一眼。

杨秀兰的手一直搓着围裙边。拇指按住布角,来回碾。围裙那一块已经起毛了。

朱建国打开饭盒。“哟,烙饼。”

李秀兰探头。“给他吃白瞎。”

朱建国护住饭盒。“李婶,这是我媳妇给我的。”

李秀兰翻白眼。“谁稀罕。”

杨秀兰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知禾抬眼。

杨秀兰背对着门外的光,脸在阴影里。

“沈社长。”

朱建国嚼着饼含糊道:“你叫她沈知青就行,啥社长不社长的。”

杨秀兰没看他。

她只看沈知禾。

“你们那个互助会……帮不帮那种……不是被打被骂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朱建国嘴里的饼都停住。

李秀兰眯起眼。

温娆削铅笔的动作也停了。

沈知禾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坐。”

杨秀兰立刻摇头。“不坐。我就是问问。”

沈知禾说:“帮不帮,要先听是什么事。”

杨秀兰的手搓得更用力。

围裙边被她捻出一道白线。

朱建国站起来。“秀兰,咋了?谁欺负你了?”

杨秀兰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没人。”

“那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听人说,问问。”

朱建国皱眉。“你最近就爱瞎琢磨。大夫不是说让你少想?神经衰弱的人就得睡。”

李秀兰脸一沉。“你闭嘴。”

朱建国愣住。“我咋了?”

杨秀兰低头。“我走了。锅里还有菜。”

沈知禾站起来。“杨嫂子。”

杨秀兰停住。

“互助会还没挂牌。现在只有登记。”

杨秀兰没回头。

沈知禾继续道:“但人可以先来。”

杨秀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风吹了衣角。

“我知道了。”

她走了。

饭盒盖还搁在桌上。

朱建国一头雾水。“她咋了?”

李秀兰骂:“你跟她过一张炕,你问我们?”

朱建国脸涨红。“李婶,这话说的。”

沈知禾没说话。

她低头看饭盒。

烙饼摞得整齐。咸菜切得细。

最上头那张烙饼边缘,有一个很深的指印。面被捏得陷下去,几乎破了。

像有人端着饭盒时,硬把一口话咽了回去。

沈知禾伸手,把饭盒盖合上。

“朱叔。”

“哎。”

“你家属人怎么样?”

朱建国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

他又想了想。

“就是最近老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我说让她去李婶那儿抓药,她不去。大夫说神经衰弱。”

李秀兰冷笑。“大夫啥都往神经衰弱上推。女人不睡觉,是闲的吗?”

朱建国被骂得不敢吭声。

沈知禾把饭盒推回去。

“吃吧。”

朱建国看了看她,又看饭盒。“那她问互助会干啥?”

沈知禾说:“等她自己说。”

温娆看向她。“你不追?”

“不追。”

“为啥?”

沈知禾拿起铅笔。

“门要从里面开。”

温娆沉默了一下,把削好的铅笔放到她手边。

下午,名单写了半页。

孤寡的,带病的,丈夫在外多年不归的,丧偶后被婆家扣住粮票的。

朱建国越写越没声。

写到最后,他把烟杆放下。

“平时看着都过日子。写到纸上咋这么难看。”

沈知禾说:“纸不遮丑。”

李秀兰接话:“人遮。”

傍晚,服务社那边传来孩子哭声。周晓云抱着孩子哄,温娆过去接了货。

沈知禾留在大队部。

桌上那只饭盒还在。朱建国说吃完晚上带回去。饭盒边上有一圈油光。盖子没盖严。

那张烙饼上的指印露出一点。

沈知禾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灰皮本,在名单旁边写下一个名字。

杨秀兰。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问号很重。

铅笔尖断了一下。

去省城那天,风里有煤烟味。

沈知禾坐在公安局外的长椅上。椅子漆掉了几块,坐久了硌人。她布包放在膝上,手指压着包扣。

顾砚之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纪检人员。

他没多说,只看了她一眼。

“走吧。”

沈知禾站起来。

“证据齐了?”

顾砚之把公文包换到左手。

“齐了。”

谢明川从档案室方向过来,袖口沾着灰。他推了推眼镜,把一摞复印件递给顾砚之。

“后勤部调车记录。温家那两笔物资照应。陈家药材铺审批关联。方司机运输单。顾长霖签批过的,不止一处。”

沈知禾接过最上面一页。

纸上有顾长霖的签名。